特輯:美國人看「特金會」 (堅 妮)

美國總統特朗普和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新加坡的會談像是唱京戲,開頭來幾段悶簾導板,演員未上場,聲音從幕後唱上來,同時有中國社交媒體無數的分析和叫板。我也被問及,你們美國那邊一定很熱鬧吧?這可是件大事情。自從特朗普上台,美國這邊就天天熱鬧,從來沒有寂靜過。特朗普是美國歷史上最愛搞事的總統,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入睡前都在發推特,三天兩頭就有新花樣出籠。如果說這次與金正恩的會面新聞有什麼特別,就特別在他剛剛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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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如何成為領袖推手? (堅妮)

未來學者奈斯比特(John Naisbitt)一九八二年出版他影響全球的著作《大趨勢》,對工業社會進入信息科技時代和全球化經濟的發展趨勢的預測幾乎拿了滿分。最近,他和他的夫人多麗絲(Doris Naisbitt)合作推出新作《全球大變局》(Global Game Change),他們斷定西方發達國家過去兩百年領導世界潮流的時代行將結束,中國將聯合南環經濟圈的一百多個亞、非、拉美國家,以領袖推手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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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廉恥,反喊冤屈 (堅妮)

  連月來,海外華人對薄熙來案的關注因為媒體方便暢通,比國內民眾要公開和熱鬧。各種渠道通過互聯網傳出,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無從查證,但是讓人看得津津有味,可以推測,可以聯想,見仁見智,見黑見白。輪到英文媒體報道,直讓人覺得他們炒冷飯般缺乏內部消息渠道和洞察力,只能說,外國人怎能深諳中國政治經濟文化三味?可以原諒。  終於,鑼鼓點敲到大戲高潮,本戲主角經過千呼萬喚,千推萬擁,被推上了前面的審判台,讓我們這些本無關係的八卦小民,最後有了一個機會,將從互聯網接收的大量已經經過篩選、分析、結合個人經驗和中國歷史所作出的判斷,來一次實際的操練。展示男人品味的審判台?  首先不知道是什麼人在審判薄熙來這天發了個網評,說審判台「是一個展示男人品味的舞台」並以「精英在黨內」結句。借用台灣人愛用的感歎詞「哇晒」,我要問這個網評人是在真心讚歎,還是反諷?根據網上「挺薄」和「倒薄」兩派連月來發言的文風語氣,這完全可能是「挺」派的真心話,也可能是「倒」派的諷刺語,真心者認為中國男人就是要這樣,死也不能讓個臭女人給毀了前程,我們黨就是要靠這樣的精英把紅色江山固守萬年;諷刺者在說到了這個地步還死撐什麼?台上做戲也太低估老百姓的智商了吧。  「挺」也好「倒」也罷,堂堂崛起大國莊嚴的司法庭台,根本不是我等小民說得上話的地方,我們不過是當年魯迅筆下阿Q被插上標牌斬頭時,旁邊看熱鬧的吳媽和禿頭小尼姑之流,等着看阿Q唱「三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不過現代劇情節要複雜多了:一個外國公司套一個外國公司,連環套套三套,誰誰誰代表誰誰控制那套房產,某某某靠不住,某某某靠得住,連篇的證詞證據錄音錄像,繞得人頭昏腦脹,原來是為了給頂瓜瓜的紅二代爭奪一套幾百萬外幣價值的產權。靠不住的被殺了,靠得住的上來檢舉,多米諾骨牌效應,拉倒一大片,最後鬧得夫妻反目成仇,丈夫說妻子是神經病,妻子說丈夫的心腹是險惡小人,更精彩的是官高至省長的人居然可以用公事公辦把老婆朋友在外面幹的臭事推個一乾二淨,還振振有詞質問:你聽到過我開口要過賄賂見我親手接過錢嗎?(難道中國老百姓就這麼笨不知道這些當官的怎麼操作?為什麼會有「裸官」一詞的發明創造?)  不管「挺派」怎麼認為堂堂要當國家主席的人絕對不會為幾百美元斷送前程,怎麼堅持這是我黨兩條路線鬥爭在社會主義歷史新階段的又一場「溫都爾汗」式的陷害和激戰(編按:林彪在溫都爾汗墜機身亡),不管官方還是網絡媒體上為被告人伸張正義的呼聲有多高,我只奇怪這麼多理論水平那麼高的各級評論員怎麼就沒有看到,為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爹媽斷送了大好前程,已經成了不爭的事實!難道就這一件事還不夠說明問題,非要把人家留給瓜瓜以後當海外孤兒的剩下幾千萬再抖落出來才算夠分量夠有說服力嗎?難道沒有看到中央電視台播出谷開來的審判錄像上,谷開來說被她殺掉的人曾經威脅她的瓜瓜?說得堂而皇之,理直氣壯:嗨,我們是什麼人?你們是什麼人?這江山是我們的父輩拋頭顱灑熱血,殺了多少人奪回來的,現在當然是我們紅二代三代先坐天下得好處,你誰踩了我的腳趾,殺無赦!薄熙來在審判庭上痛斥出賣他的人是貪污腐敗分子經濟騙子,檢舉他讓他翻船的老婆是神經病,他站在道德高地義正詞嚴,唯有太低估了讀者聽眾的智商。誰都知道這是中國官場文化的老套路,自己出來掌權說官話,貪污腐敗放火殺人的事都由身邊的親信親人去做——你什麼時候見過意大利黑手黨的大佬需要親手殺人或者開口要錢的?這個民族還要不要道德?  這個對紅二代夫妻兩人的世紀公審,一方面是讓這種沒有道德意識和廉恥的人出來在事實證據面前大言不慚地說假話大話,完全對自己的虛偽和殘忍沒有內省,讓我這種卑賤小民大大開了眼界,另一方面也暴露出中國文化的一個大瑕疵:只要有政治行為和口號做藉口做掩護,沒有道德沒有人性的行為是可以原諒也不需要懺悔的,甚至還可以有同情者和支持者。自古以來,中國的帝王將相、江湖義士,何曾不是打着正統、均平、忠君、俠義的口號窮兵黷武、殺人越貨?只要出師有名,不怕老百姓血流成河。薄熙來就是罔顧是非,反喊冤枉:他自認為有革命理想,幹着繼承父輩紅一代的大事業,當全中國的官都在不同程度上像他一樣的操作,你們偏偏要拿他的私生活來開刀,這怎麼說得過去?  當然,薄在重慶留下改善市民生活的政績,這也是挺「薄」派最強硬的證據,也恰恰是另一種對老百姓智商的污辱:一個當官的拿着納稅人的錢,為納稅人做事,是他的本職本分工作,但是他用這個來積累政途資本,玩弄口號,愚惑民心,難道老百姓就看不出這不過是政治手段和遊戲的炒作?當他身邊的親信親人統統變成犯罪分子,他不但不覺得痛心疾首,沒有需要對自己作深刻的道德反省,而是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六親不認,反臉無情;明知中國的司法系統漏洞百出,有名無實,自己早就為自己的行為準備好藉口,上得審判台來無非是做最後的一場政治較量。  最妙的是,外面居然還有聲音為這種毫無道德廉恥、毫無人性的人叫冤,要把國家的權力保留在這種政客手裏,讓這種人代表人民管理公眾事務。這個民族還要不要道德?這個國家的權力究竟應該掌握在些什麼樣的人手裏?中國老百姓要不為此恐懼,也該為此心寒吧?  (作者是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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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紐約人 (堅 妮)

  《紐約時報》第三代發行人阿瑟.蘇茲貝格(Arthur Ochs Sulzberger)九月二十九日去世的消息並沒有上美國大報的頭條,連他家族控制的《紐約時報》,也只把消息發在紐約地區新聞版。如果因此以為蘇茲貝格僅僅是個經營了《紐約時報》三十四年的出版人,那就大大低估了他在新聞歷史上的重要地位,以及對世界文化生活的久遠影響。如果將《紐約時報》的新聞地位和影響力比喻成一個全球可觀的電影銀幕,那麼離銀幕最近、坐最前排的觀眾,自然就應該是紐約人了。  沒有在北美或者紐約生活過的人,恐怕很難想像《紐約時報》對美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多麼重要。我和《紐約時報》結緣,要從八十年代着陸紐約讀書開始算起。我寄住的表姨家,每個星期天早上,門口台階一定出現一疊厚厚的《紐約時報》星期日版。雪天,雪花覆蓋;春天,春雨淋漓,報紙就被包在雙重的透明塑膠袋裏。姨媽和姨父都是博士,平日上班忙碌沒有時間讀日報,就讀《紐約時報》星期日版,他們的孩子還在上中學,也讀《紐約時報》。我試着閱讀,英文能力有限,但是學校的老師說要讀報就讀《紐約時報》,因為它的英文最漂亮標準。於是,上學路上買一份在地鐵裏讀,在課間休息時讀。其後工作成家了,仍每天訂閱。到新英格蘭讀研究院時,每天早上經過校園的咖啡廳,大部分人早餐前面擺的是一份《紐約時報》。搬到加拿大時,每個星期日早上我到海邊的自由市場集市上買一份《紐約時報》星期日版,一個上午就在讀報和喝咖啡中度過。朋友間聊天,消息常常會出自《紐約時報》,尤其是星期日版,有時出差旅行錯過了,回來到圖書館找回星期日讀書版,補看新書評和新書介紹。像我這樣的外來移民對《紐約時報》都如此忠實和着迷,可以想像美國人會是怎樣。網民對蘇茲貝格逝世發出的議論,大都是讀該報成長的個人回憶,而且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遍布美國。沒有人看好的紈絝子弟  根據《紐約時報》哈特曼的介紹,《紐約時報》於一八五一年創立,一八九六年,被蘇茲貝格的外祖父奧克斯(Ochs)收購,從此就由該家族掌控經營。奧克斯沒有兒子,只有獨生女兒,去世後由女婿蘇茲貝格接管報紙。老蘇茲貝格有三女一子,他去世時,把報紙傳給大女婿,一九六三年,大女婿突然心臟病發作病逝,三十七歲的阿瑟.蘇茲貝格只好出來接任,當時沒有人看好他這個中學都讀不成只好去當兵的紈絝子弟。  蘇茲貝格一九二六年二月五日在紐約市出生。他自己說,美國海軍陸戰隊改變了他。參加二戰和韓戰歸來,他用同等中學學歷考大學,進入外祖父任董事的哥倫比亞大學。大學畢業後,就到《紐約時報》實習。他接任時報紙正被工會罷工攪得狼狽不堪,出現財政赤字,他對報紙動大手術,裁員、改版,增設大都會和商業新聞等吸引消費者的版面。蘇茲貝格一九九二年將出版人職位交給兒子,一九九七年正式離任,經過他三十四年悉心經營,《紐約時報》在業界享有最高聲譽,成為實力雄厚的專業集團,產業包括報紙、雜誌、電視、廣播和網絡等。  如果說從財政上扭轉局面是蘇茲貝格辦報的重要舉措,擴大經營和與時俱進是他成功的經營手段,維持新聞報道的獨立和自由則是他成功辦報的根本原則。他身為出版人,並不干涉報紙報道的內容和傾向,日常編輯工作和新聞報道決策下放給主編和編輯。《紐約時報》在他掌舵期間獲得三十一項普立茲獎,還贏了兩場「自由之戰」。  一九七一年越戰期間,《紐約時報》得到一份能披露美國參戰和決策內幕的《五角大樓白皮書》。尼克遜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理由要求禁止披露《白皮書》內容,《紐約時報》根據美國憲法修正案的新聞自由條款堅持發表,被告上法庭。最後這場官司以最高法院判《時報》勝訴而終結。《紐約時報》和它的出版人蘇茲貝格也為新聞出版自由樹立了榜樣,從此再沒有美國政府和權力機構能以國家安全名義阻攔美國新聞媒體的自由報道。  蘇茲貝格起初知道他的報社獲得《白皮書》時,其實並不贊成將其公開。他畢竟是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出身,對政府和國防有效忠和保護的本能意識,但是當他的主編堅持新聞自由的原則,他冒着自己坐牢和報紙經濟損失的風險出面勇戰尼克遜政府。  另一訴訟的起源在蘇茲貝格擔任出版人以前。《紐約時報》一九六○年刊登民權組織聲援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的廣告,譴責南部地區對這一運動的鎮壓,如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蒙市分管警察的公共事務專員沙利文認為這是誹謗,提起訴訟。這起官司一九六四年以《紐約時報》勝訴終結。最高法院在裁決中明確表明,官員或公眾人物指控媒體報道誹謗時必須遵循「真實惡意」原則,即需要證明媒體從業人員主觀上帶有惡意扭曲事實。  蘇茲貝格的辦報原則和風格,使《紐約時報》成為一份高質量有聲譽的報紙。奧巴馬總統在他的悼詞裏是這樣給他蓋棺定論:「他是自由和獨立新聞的堅信者,他不怕揭露真相,向那些當權者追究問責,讓需要說出的事情被說出。」  (作者是本刊駐華盛頓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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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貧富懸殊引起的革命與迷失 (堅 妮)

  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大戲終於落幕,不須等看共和黨大會提名,羅姆尼已經被公認是十一月和奧巴馬打擂台的對手。旁觀過去一年多來美國媒體的報道,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就是美國人對貧富懸殊的關注熱度,在奧巴馬執政期間持續穩定地增長,一方面是民主黨和奧巴馬政府要推行政府干預政策,高叫維護窮人利益,人們佔領華爾街,要求限制金融集團和富人的特權和既得利益;另一方面是茶黨和共和黨極右派擔心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精神被奧巴馬這個「共產主義」分子破壞劫持,把趕奧巴馬下台看成是維護美國憲法和建國基本綱領的鬥爭,因為他們骨子裏不相信均平,也不認為美國存在導致國家衰敗和倒退的貧富分化問題。這和太平洋那邊中國發生的「唱紅打黑」運動和最後所發生的政治鬥爭(雖然中美兩國有極其不相同的政治體制),居然有異曲同工之妙:圍繞社會兩極分化而發生的輿論攻勢和權力鬥爭,在兩個不同的國度平行發展。想到此,不禁莞爾。美國人「理應享有」意識高漲  因為美國特殊的開發建國歷史,美國人尊重個人權利,崇尚個人奮鬥和成功,均平和仇富在美國人的文化心理中沒有歷史淵源也不佔據主要地位(推翻奴隸制度與人權平等的建國精神相一致)。這和中國多次改朝換代是以農民起義和用均平口號號召推翻現行統治(包括共產黨一九四九年革命的成功)有非常不一樣的歷史軌迹。但是,自從美國國運最近幾年發生阻滯,中產階級江河日下,日子越來越難過,美國人維護和反對「理應享有」(Entitlement)要求的爭論卻越來越激烈。無論從各種統計資料和表面現象來看,美國人的貧富距離確實是有所拉開,但同時美國人的「理應享有」意識也是歷史性的高漲:在全民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十的同時,聯邦政府公務員認為他們的鐵飯碗、高福利和退休優厚待遇不可碰;不願意工作的人認為政府應該保證他們的醫療保險和救濟收入;大學畢業生認為給安排他們就業是政府天經地義的責任,而要他們負責嬰兒潮一代退休的福利則是不公平;為人父母的不認為自己應該承擔兒女日益升級的高等教育學費;退休老人認為國家應該保證他們的生活素質不受經濟蕭條的影響……。這塊大餅有這麼多人要分,誰來繼續烹飪擴大這大餅呢?政府官僚機構的大爺們在為他們自己的加薪和福利鬥爭,華爾街和跨國公司的老闆們為了逃避稅收和降低生產成本,把公司和就業機會都安排到海外,好處都給了社會主義國家的中國人民。美國的資本主義集團和中國的社會主義集團聯手對付美國勞動人民,陷美國勞動人民於前所未有的經濟困境;而太平洋這頭,中國的左派們竟然毫不領情,高叫要阻止跨國壟斷資本入侵剝削中國勞苦大眾。中國有魄力的政治家繼承父輩的革命傳統,及時利用左派為民請命的要求,打出「均平」的旗幟,不許帝國主義入侵,在中國開展轟轟烈烈的「唱紅打黑」二次革命。要均平,首先要均權  中國人仇富不奇怪,因為從來就有水滸梁山泊好漢打土豪均貧富的歷史習慣和文化傳統,而且好漢們奪來財富都是開倉分糧,所以他們相信,現代好漢們會有一天將撤到海外隱瞞的資產,投資回到改善人民生活的革命事業來,好漢們送孩子上西方資本家開辦的私立學校,也是為了培養革命接班人的千秋大業。中國老百姓從來就是最通情達理的,只要好漢們給他們蓋上廉價公寓,通上電氣,把街上毛賊和煽動民心的線民一網打盡,他們才不管好漢們從國庫裏拿了多少錢出來給百姓辦事,自己吞掉多少,哪怕是一比十的比例,也比一分都沒有好,對不對?或許中國老百姓還缺乏納稅人意識,不懂得政府官員操縱的財富其實是由老百姓納稅積累,財富應該被公開監督,官員應該由老百姓來選舉罷免。  不過,話說回來,美國人已經有多少年的民主政治選舉監督制度和傳統,怎麼也會讓兩極分化入侵,引發均平要求?目前,兩國的政客們都為「均平」的問題困擾,而當大家都要致富時,哪裏來的這麼多資源滿足十幾億人口的高消費要求?是否太平洋兩岸這兩個富有大國要向印度洋那邊的印度人民看齊,人家安貧樂道,既不爭相比富也不鬧均平,在古老文明的宗教文化斜陽下過着懶洋洋的日子,沒有汽車可以用毛驢單車代步,你要改造我的貧民區我還嫌你破壞我的生活氣氛。  對老百姓來說,最要緊的是別忘記歷史教訓,多少革命是打着仇富均平的階級鬥爭口號開始,但是沒有一次老百姓是因為革命成功而致富,致富的都是掌握權力者。所以,要均平,首先要均權,不能讓少數人在沒有媒體和民眾監督的情況下運用權力,美國的政治制度今天也一樣面對權力過於集中和被少數人的利益集團操縱的新局面,更別說中國了。  (作者是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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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悼海星 (堅 妮)

  今冬奇寒,但沒有想到它會奪走了我們朋友的生命。   我和海星的岳母一家有些淵源:他的岳母岳父大人黃慶雲、周鋼鳴是我父母的證婚人,我讀高中時因為喜歡寫作而去找過慶雲姨討教;她的女兒周蜜蜜和我在同一家工廠工作過,我認識蜜蜜的丈夫羅海星卻還要晚三十年。二〇〇二年,我當時在美國,公司派我到香港出差,老闆說,你約這個人見見,如果合適,我們雇他在香港和你們的部門配合。因為要見的人是蜜蜜的先生,最後是慶雲姨和蜜蜜請飲茶。我是這時候才知道,海星因為在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發生後,挺身救人,陷獄兩年,出獄後沒有香港和大陸的公司敢聘請他工作或者和他做生意。渾身上下沒一根懦骨   回美國後沒有多久,我和海星成為同事。通常我早上六點進到辦公室,先看海星從香港發來的稿件,再處理美國這邊的事務。我們做傳媒報道,要追趕新聞、爭分奪秒。我們這邊邊幹活邊喝口咖啡啃片麵包,香港海星那邊常常要等到晚上九點或十點才可以收工回家吃飯。工作緊張不算,還要承受減裁預算和公司政治人事鬥爭的壓力。我就是在這條壕溝裏和海星一起面對八方挑戰,從而認識了海星不尋常的品格。  海星這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根懦骨,什麼事情都是非分明,該怎樣就怎樣,不是說誰給他一點好處他就會低頭相就,使得那些打着民運口號搞陰謀的人無法利用他這塊硬招牌謀私;也不是誰使手段威脅報復他就會退縮,給自己留點迴旋餘地。因為這樣子,有人對他恨得牙癢癢,在就業和生計上刁難他,他卻坦然面對,偏不妥協,既然一百萬港幣高薪的機會和自由都換給坐牢去了,這些小人伎倆怎能奈何他?海星是我見過的坐過共產黨大牢出來後,人格最沒有被扭曲的少數幾位英雄之一。他厭惡那些藉此撈取政治或經濟資本的行為,不屑與那種人為伍;他一如既往關懷中國的命運,盡自己的本分去做最需要做的事情。他人雖耿直,但不迂腐,通情達理,對同事,尤其對年輕人,從不擺架子或過份苛求,能扶年輕人一把,給一點機會,他一定會替他們想到做到。他通曉世故,但不庸俗,不喜歡在無聊的言談瑣事上浪費口舌和時間。  我和海星共事的那段時期,正好也是我生活最困難的時期。我一個人撫養孩子,積蓄早就花光,還捲進骯髒的撫養費官司。公司要解散我們的部門,用各種手段逼迫我們,我如果失去這份工作,連房租都會交不出,而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讓公司挑毛病,不讓他們找到解散我們的藉口。在這困苦的環境下,有幸是有海星做我的副手,和他商討工作,不費勁,不傷神,一說就明,一講就通。需要他配合,他全力以赴,你沒有想到的,他會提醒你;你沮喪,他冷靜地和你分析擺脫困境的辦法;你要退卻,他理解你的難處,不會怪罪你只顧自己丟下朋友抽身而去。如果不是海星當時支持我離開,我到今天恐怕也還沒有那個勇氣另闖生路,而海星當時支持我這麼做,明知他的處境會更惡劣,因為他要把重擔都承擔過去。我是解脫了,海星在惡劣的工作環境下繼續堅持,最後在崗位上病倒……最後的歲月   二〇〇七年海星從生死線上走了一圈回來,我到香港看他,他還在醫院裏,他堅毅如昔,面容卻令人黯然神傷。我只想做點什麼幫助海星恢復健康,他卻問我到港有些什麼活動,要想安排介紹我認識他拍賣行的朋友,好讓我能出售一些我手上的畫。我說你先養病,賣畫的事不着急。他說,「我看你一個人帶着孩子、父母,從美國到北京到香港到廣州,張羅他們的展覽,還要應酬,真不容易。」  二〇〇八年我到香港,看到海星吃中藥調理,身體恢復得不錯,頭髮長回來了,白斑也褪去,甚是高興,勸他到美國來休養一段時間,他說等情況再穩定些可以考慮。二〇〇九年夏天我再到香港,他說已經到國內去旅行過,不過旅行回來就累病了。看來到美國的事情還要推遲。聖誕節時,我到外州去了,回來已經是一月初,打電話到海星家,蜜蜜說海星在醫院裏。我打他的手機,他正在等醫生查房,有點發燒。我們聊了好一會。我說香港的空氣對他容易感染的體質威脅太大,他這次情況穩定之後,無論如何來美國住一段時間。他說張澤鳴和他太太來看他,也建議他到張太太英國的家裏去住一段時間。可見,他的朋友們關注的都是同樣的問題。  怎麼想到,這就是和海星最後一次通話,三天後,他從瑪麗醫院走了。  海星這種朋友,一輩子難交到第二個,叫人怎麼不能痛失他的早逝!說痛失,也不足以形容心中的遺憾:如果去年,他開始到處走動時我們加緊催促他來美國休養,他會不會就躲過不斷的感染,而不會這麼快離開我們?如果我當時沒有離開那家公司,他沒有工作得那麼辛苦,他的身體會不會就這麼快垮掉?如果,如果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後海星沒有坐牢……太多如果,太多遺憾,剩下的只知道說,我們欠了海星,這個 「我們」,不僅僅是和他共事過的我們,而是他為之付出的中國民主事業和中國的進步。  我知道海星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很敬重海星,因為他為人忠直,待友誠懇,追求光明和正義的信念永不動搖。  此刻,窗外堆積的白雪正慢慢融化,惟春到神州君已去,雪霽雨停意難平!  (作者是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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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在燈火闌珊處  談米高積遜 (堅 妮)

  米高積遜(一九五八—二○○九)的追思會在洛杉機舉行,全球億萬觀眾看直播,我這個不看電視的人也走到電視面前,看到我原來和米高積遜同年。  我八十年代初到美國,落地入屋,最先入耳的音樂,既不是我們在中國大學校園裏允許傳收的美國鄉村歌曲,也不是父母親一輩的古典音樂,而是表妹房間裏震天響的音樂。只要表妹在家,就從早放到晚,邊做功課邊跟着音樂扭動,電視上剛出來的MTV Thriller(《恐怖驚魂》)更反反覆覆騷擾我的正常視聽。我只聽出一個「鬧」,那夢中驚魂的僵屍鬼怪和米高積遜的共舞更讓我不知有什麼「好」。問表妹他是什麼「東西」,她怎麼這麼喜歡?只說英文的表妹聽懂了,她的回答我也大概聽懂,意思是「米高積遜,多棒呀!I love it! (我愛!)」我當時心想,像我表妹這種小中學生已經「愛」了,長大真不知道要愛成什麼樣子,這種現代歌舞音樂對年輕一代的影響真是不可估量。想當初感到恐怖   米高積遜用他迷人的青春笑臉迎接我在新的國土重新開始人生,可聽八個樣板戲長大的我,以為自己一腳踏入恐怖文化的世界,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麼多年過去,米高積遜的膚色由黑變白,一張英俊自然的臉變成了一個面具;我的米高積遜樂迷小表妹生兒育女成家立業,成了大醫院的醫生;我走過脫胎換骨般的學習和就業階段,在美國度過比在中國更長的人生。這些年,媒體緊追米高積遜,我們並不缺乏對他隱私的曝光,林林種種,光怪陸離。我越看,以前對米高積遜的不以為然越加減少,這時來看他的表演和聽他的音樂,沒有了當年的不解和反感,反而看出了味道,聽出了裏面的「好」。這不是說我的音樂修養提高了,這和音樂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恐怕是意識形態的變化。從依靠單一意識形態思維和觀察,過渡到能接納和包容多種意識形態,相信大多數我的同齡人,不管有否出洋過海,都經過了這麼一個「解放」的過程。行為藝術登峰造極   這是一個從五歲開始就踏上舞台生涯的孩子,這是一個用他天真的笑臉和清脆童聲闖入觀眾心靈而從此長駐不去的精靈,他有獵取人心的表演才能,被一代不論種族界限的「樂迷」追隨, 他不斷創造新的舞步和歌聲來滿足觀眾求新求變求刺激的需要,觀眾為回報他帶來的快樂和激動,將他捧上世界舞台,讓他被千萬人追隨、期待、愛和需要……這輝煌的成就,並沒有給他帶來他所需要的愛,常人所追求的幸福在他這裏卻有另外的標準。他另外造就一個舞台之外的舞台,表演結束之後的表演,把自己每天的生活都安排在想像的世界裏。這是一個多麼奇妙的表演藝術家!米高積遜的「行為藝術」可謂登峰造極。舞台沒有了界限,表演沒有了場合時間,這頭走下為大眾開放的舞台,那頭便去做滿足自己想像力的表演。那個表演有另外的主題和形式,主題是緊緊捉住童年,界限是和他的同年人拉開一段抵抗現實的距離,形式是把自己變成童話中的彼得.潘,小說中的「小王子」,參加表演者以各種身份出現,但都必須是兒童,沒有技巧和訓練,遊戲就是表演,表演就是遊戲,人生就是遊戲加上表演。這是一個讓成人社會裏履行責任維護文明、維持法制、堅守道德、發揚宗教的正人君子感到匪夷所思的彼得.潘,這種超乎庸人想像的表演,怎麼可以讓他開先例?用世俗骯髒的猜想,這遊戲怎麼可能純潔?於是起訴、控告,國家和法律的鐵掌開始干涉表演的主題和形式,用的是不違反憲法的司法和程序,美國人最擅長、人才最多、交投量最大的行當。文明社會的衛道者對米高積遜現象無從解釋,鬧到國會眾議院長面前,她學習中國政府處理問題的口吻,以「平定」和「避免擴大化」為理由,阻攔了一場可能讓衛道之士出醜的鬧劇。從同情到心儀  我當年雖然錯過了變成米高積遜樂迷的機會,對他的舞台表演和歌聲永遠無緣,但是對這個台下一心要當彼得.潘的歌王,我從同情、理解、到心儀。我們有多少人敢放下面子和架子,不顧世俗的批評和法律的制裁,去追求一種不老的童話生活?米高積遜的姐妹說他這人太真,被包圍他的人利用,這些人沒有把他當成一個人來關心,卻利用他的童心把他引向了不歸路。一個人到了五十歲還不入世, 在這個商業金錢掛帥的現代世界,被人欺騙和利用是難免的。如果我用「相信真情,逃避黑暗,熱愛人生,熱愛藝術」,這四句來為米高積遜的早逝劃上句號,我就要問,是壓力還是黑暗勢力驅使他這麼匆忙拋棄一切,這麼不珍惜他的遊戲和夥伴而草率地「不玩了」?任何成熟和理智的人都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拋棄如此豐盛的宴席吧?就像香港和中國影迷對張國榮的輕生如此不解和可惜,美國人對米高積遜不珍惜生命濫用藥物而喪生頓足捶胸。但是生命究竟是什麼?在米高積遜和張國榮這些至情至性的藝術家眼裏,如果生命裏沒有真情,藝術也就不再有魅力,人生無非是一團黑暗,怎麼逃避,是手段;能逃多久,時間而已。  回頭看,我什麼時候變成了米高積遜的另類樂迷?  (作者是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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