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年談猴 (高全之)

丙申猴年。某銀行的月曆突顯精製的彩色猴繪。月曆前言這樣開場:「猴子七十二變,變變都有大學問。」每月猴圖附文各別提出一項猴子特性(如全心奉獻、堅定等等),並舉一位屬猴的歷史名人為其例證。毫無疑問,「猴子七十二變」指《西遊記》擅長地煞七十二變的孫悟空。 在孫行者和人類的屬性之間辨認關聯,實為界定《西遊記》現代意義的一種方式。有鑑於此,我們大可超越這份月曆的種種善意提示,來回顧孫行者最重要的現代意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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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款款」 (高全之)

  《水滸傳》第五十六回,「鼓上蚤」時遷奉命去東京城徐寧家盜寶。得手之後從梁上「溜將下來,悄悄地開了樓門,欵欵地背着皮匣,下得胡梯,從裏面直開到外門。」欵是款的俗字。這裏「欵欵」可用《辭海》的一種界定,即徐緩貌;例句:杜甫《曲江》詩,「點水蜻蜓款款飛」。重點在貌。《辭海》裏「款款」的三義都直接間接提到「貌」。貌即動作的情狀,是視覺印象。先前時遷在第四十六回出場,有句五言詩介紹,說他「行步似飛仙」,大概指平常走路輕巧,也不太慢。此時刻意慎步緩行,以期安靜無聲。時遷「形容如怪族」,那個飛仙減速下梯的姿態想必相當有趣。  偏偏這些視覺印象不是故事現場的實景,因為時遷早已吹滅室內燈火,作者沒有提供其他屋裏光源,所以他在暗夜裏潛行。就像徐寧的家人一樣,讀者無從觀其蹤影。當晚月光明星街燈似乎都不相關。這就很有意思。「欵欵」的用意大概在激發那種「想當然耳」、其實看不見的視覺對象的想像。台北聯經版《水滸傳》的注解大概將就一片漆黑的情況,只提動作緩慢:「欵欵地:慢慢地、緩緩地。」(一九八七年五月初版,頁七五三)緩慢指速度,是種時間觀念,意在避免空間場景之牽扯。這個注腳具限制性,抹殺了作者挑戰讀者遐思的可能性。  「款款」在《辭海》另有一義:獨樂貌;例句:「獨樂款款」。前引《水滸傳》「欵欵」的上下文沒有時遷的心情描述,專業小偷在任務尚未完成之前大概不會因為行事一時順利而大為高興,所以該例應不適用於這個定義。  高陽《胡雪巖》沿用了獨樂貌的定義。嵇鶴齡當着王有齡和胡雪巖的面,很自然地把雙手撫在新納的寵妾瑞雲肩上,親切地與她話家常。「他這樣款款而言,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合適。」胡雪巖是媒人。瑞雲原來是王有齡太太的心腹丫頭。有此兩人在場,瑞雲覺得很不好意思,微微窘笑,白了嵇鶴齡一眼,然後低聲埋怨:「你真嚕囌!」(台北聯經,一九七三年十月,頁六五五)這裏就速度而言是中性的,作者沒交代嵇鶴齡說話是否太快或太慢。重點是他得意揚揚,樂在其中的意思。  比較複雜的例子是張愛玲《金鎖記》裏曹七巧出席分家產會議那句「終於款款下樓來了」。與時遷拾階下樓的謹慎一樣,曹七巧緩緩而行。當時沒有夜色障眼,讀者無疑可見到小腳女人慢步的風韻。  然而這裏「款款」連帶顧及曹七巧的特殊心態,雖然那情愫與嵇鶴齡新婚的愉悅有別,也在描繪一種獨自快慰的樣子。曹七巧的丈夫與婆婆終於相繼過世,現在要正式分家。作者這樣寫曹七巧下樓開會之前的興奮及其理由:「今天是她嫁到姜家來之後一切幻想的集中點。這些年了,她戴着黃金的枷鎖,可是連金子的邊都啃不到,這以後就不同了。」所以曹七巧興高采烈,準備要在會議裏力爭自己的權益。那步態裏具有高昂的戰鬥意志。  張愛玲的「款款」兼涉徐緩貌與獨樂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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