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王永慶先生紀實 (丘福隆)

  我對王永慶先生的認識是片面的,和他的交往也是短暫的,然而,那段近乎筆友的情誼,卻充滿著深刻與奇特的經驗。  和一九七○年代的窮留學生一般,在通過留學考試與繁瑣的出國手續後,我提著從台北西門町中華商場買來的皮箱赴美,一頭栽進寂寞又辛苦的留學生生涯。第一次聽到王永慶先生的名字是在一九七五年,此後也從未刻意深入了解王先生的身世與事業。  自一九九六年開始寫作後,我偶爾會把文章傳真給王先生參考。很意外地,他在一年後邀我面談,於是趁返台省親之便欣然前往拜訪。初晤談話直接了當   由於經驗與事業落差甚大,首次見面該談什麼,很令我傷腦筋。當時台灣正逢縣市長選舉,於是藉此評論「當下候選人似乎很少有人提出政見並進行辯論」。豈料王先生竟然直接了當地說:「發表政見要有程度內涵才說得出來。」使我立刻感到他以文人待我,而且讓我沒有說廢話的餘地。於是,我便選擇科技與經濟性的話題——從養豬成本與全球經濟的關聯開談。  王老前輩沒有打斷我的簡述,反而自此之後輕鬆地和我天南地北閒聊。他對我經營公司的方式提出意見,並且客氣地說:「我的看法不一定對,但是一般這樣才合理。」他也說:「那些住在海邊的窮苦人並不是沒有我們的能力,只是沒有我們的機會。」當時我只覺得他很抬舉我,尤其是那年我並沒有把公司經營得很好,如今我才知道王先生閱人無數,見過許多聰明博學的笨瓜,他已建立起「外國人能我們也能」的信念,同時他也認為終身學習的分量遠過於學校學習。  兩小時很快地過去了。此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王老前輩有很強的求知欲,而且很容易交談;八十出頭的高齡竟然有如五十多歲美國公司的執行長一般,思路敏捷,虎虎生風,使人覺得他的成就是經長年努力累積,絕非僥倖;他在七十年前便運用常識與邏輯一路走來,太厲害了。對政治沒興趣、有立場   一年後我再度拜訪,端上咖啡後王老前輩直接問我是否同意他最近關閉一家工廠資遣員工的做法。「當然!」我也直接了當地回答,同時說:「不然會拖累相關企業;而且,讓原廠苟延殘喘到頭來大家更難過。」他接著說:「那些陳情的員工都非常好,都很善良,我很感動。」隨後他又問我:「我是不是捐獻太少?」我說:「企業家根本不必捐獻,因為企業家最大的貢獻是創造就業機會。提供一萬個就業機會就是養活一萬個家庭,又間接養活許多商店、學校、機關,以及各類服務單位,等於養活了一個有水、有電、有交通、有教育、有文化、有治安的五萬人以上小城市。因此,打拚第一,捐獻的事可以等到不能創造就業機會時再做不遲。」接下來,我舉美國在二十世紀前後大企業家們將美國帶進強國作為例子,說明當時全美的財富集中在少數傑出、睿智的企業家手中。我認為,要國家有跳躍式的進步必須集中財富資源交給能人;如果所託非人,則國家沉淪衰敗。王老前輩靜靜地聽我發表看法。接著他要我隨興發表意見,我在聲明班門弄斧與恭敬不如從命之後,敍述我在大陸與美國的經驗心得。和德高望重的台灣老前輩們一般,他在傾聽時會靜閉雙目如養神狀,同意時則會搖動頭部如吟詩狀,非常認真肅穆。  王永慶先生對政治沒有興趣,但是有立場。他會對喜愛認同的人與事全力支持。對台灣,他有私心與溺愛;對大陸,他不分「你們」與「我們」,甚至認為大陸是我們的;對事業,他不以台灣或大陸為己限,全世界才是他的舞台。在八十五歲時,他還興致勃勃地對一位創業者說:「我有護照和台胞證,隨時都可以走,讓我們一起去做pioneer的sales(先鋒行銷者)。」  回憶過往,歷歷在目,我珍惜這段難得可貴的友情,也為這位活潑敬業、才氣驚人的老前輩驟然逝去而喟然太息。  作於二○○八年十二月八日,加州洛杉磯(作者是先鋒生物醫學公司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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