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珍愛以及……消失 (平路)

  一個意念要表達,想不出活蹦亂跳的字,我突然會懷疑起自己,變笨了是不是?  有時候,朦朧間它出現了,就是我要的。明明在那裏,感覺很具象,具象到它就在天花板上繞,卻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抓不到,就是抓不到那個字詞。一瞬間,彷彿沿着牆壁在求索……。  創作的時候,文字在腦海裏面的排列組合,怎麼找到它?找到對的寫法,乃是虔敬如同修行的狀態。  有時候我倚賴甜食,嚼一顆巧克力、吃一塊蛋糕(如同文字,我喜歡質地細密的蛋糕),血液裏的糖份提高,就以為靈感奔放,文字也可以達到一定的濃稠程度。對文字的苦思,一路到達興奮的顛峰,這又屬於腎上腺的運作範圍。* * * * * *  對喜歡文字的人來說,一句雙關語,多少機鋒盡在其中;指涉加上會意,它傳遞出了太多的言不盡意。  對於我,文字甚至是一帖指引生活的符咒。譬如我少年時讀聖修伯里(或譯聖埃克蘇佩里)寫的《小王子》,書裏形容愛情,用了一個 []tame[] ,中文翻譯作「馴養」,意思是熟悉一個人並建立長久的依存關係,意思像廣東話裏「我惜你」的「惜」,也像舊體詩裏「處處憐芳草」的「憐」,[]tame[] 在《小王子》書裏,更包括了甘心情願的意涵(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往後許多年,我愈發明白這個獨一無二的字正是任何穩定關係的基石。  我自己沒想通的問題是:因為文字的描述(反覆的閱讀,那是另一種的被文字「馴養」),我才逐漸發展出相似的情感經驗?或者反過來,因為自己亦步亦趨的情感歷程,我才更理解多年來一讀再讀的那本書?  像一隻狗依靠它的嗅覺,我憑着文字在理解世界。* * * * * *  文字的口語化與粗俗化,正壞蝕我所理解的世界。  擔心地尤其是字詞的急速貧乏:在台灣,即以報紙的標題為例,形容詞用「爽」,用「爆」,用「不行」……,某個東西好吃,說法是「好吃到爆」、「好吃到不行」,除了「好吃到不行」,還有「好看到不行」、「好聽到不行」……,一個「不行」,囊括了所有的感覺。  關於味覺、嗅覺與視覺那些千姿百態的文字呢?久不用那些複雜的形容詞,怎麼還能夠解讀感官所接收到的細緻信息?* * * * * *  世界愈來愈複雜,文字卻愈來愈簡單,這都因為大眾傳播的影響。  熒光屏上的偶像,為了迎合所謂「大眾」,正用浮濫的口語自以為雅俗共賞。這類粗糙語言從卡通化的旁白字幕開始,逐漸滲入報紙,影響了人們對於文字的理解力。  我擔心的是,世界失去了文字所營造出的敏感度,還剩下什麼?  有一天,人們不再使用準確的文字描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細緻之處也會消失不見吧。舉例來說,愈來愈少人可以用文字形容每個人不一樣的眼神,久了,這樣的想像就淡薄了。未來的世代裏,人們睜着空洞的雙眼,目注手裏的電玩,沒有人再仔細觀察別人靈魂之窗透露出的秘密。   我心裏關於世界末日(有人說是二〇一二,就在眼前了)的恐懼:正是一個不再珍愛文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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