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衡越界之歌  淺談也斯日譯本詩集《亞洲的滋味》 (池上貞子)

  筆者翻譯的《亞洲的滋味——也斯詩集》二〇一一年夏由東京思潮社出版。也斯(本名梁秉鈞,一九四九年生)雖說是代表香港的詩人,但他不僅是詩人,作為小說家、隨筆作家、文藝評論家也廣為人知,此外還是嶺南大學的比較文學教授,也擔任文藝創作課程職務,活躍在諸多領域中。  也斯在東西文化交匯的香港生活,對這塊飽經歷史滄桑的土地以及從中形成的自我認同不斷摸索。要考察東亞文學作品,他的作品非常具有啟發。而且近年來,他和日本的交往逐漸增多,對苦於閉塞感的日本及日本人來說,他的思考及作風具有很大的啓發。本論文擬將他詩中的關鍵詞「蟬鳴」、「抗衡」、「越界」作為切入點,加深理解他以詩作為中心的文學活動。蟬 鳴  也斯開始寫詩是在十多歲的高中時代。即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末期,那是世界各國年輕人高聲主張自我的時代。初期的詩作收錄在第一本詩集《雷聲與蟬鳴》(一九七八年初版,二〇〇九年再版)中。作為第一本詩集標題的詩歌《雷聲與蟬鳴》雖然沒有在日譯本中收錄,但初期的他作為詩人的立場已經明了,筆者認為那種立場一直堅持到現在,值得注意。中國知識分子似乎在表現自我時經常將自己比喻為蟬,也斯崇敬的蘇東坡以及現代台灣詩人杜國清和焦桐等人也都寫過關於蟬的詩歌。  在曾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香港,所謂「南來作家」之一的劉以鬯從五十年代起就已經努力奮鬥,寫作以及做編輯工作,劉以鬯為抱有香港自我認同的也斯這一代年輕人開闢了道路。劉以鬯在四十年代前葉曾在上海參加現代主義文學活動,堪稱現代香港文學的始祖,也斯是其後繼的代表人物,並整理評述前輩作品。劉以鬯的作品有用意識流手法創作的《酒徒》等各種實驗性小說,一九六八年還發表了以《春雨》為題的風格迥異的小說。  該作品根據不同段落,用兩種字體表現。將眼前能夠看到的,在電閃雷鳴中的大雨景色用普通宋體字表示,而隨着這場時間系列的描寫過程中,關於對政治及社會問題的意見和感情等,以及腦海中或心中浮現的事情卻不加整理地用粗體字表現。利用視覺營造不同效果的手法也頗有詩意。作者將這種作品自稱為「實驗小說」,並解釋說:「目的只在借自然現象象徵混雜的思緒,藉此把握時代的脈搏。」①  筆者從兩者的關係及當時的狀況等因素來判斷,這個「春雨」是劉以鬯將素材及手法活生生地拋將出來,彷彿給年輕一代出了一個課題,「來吧,你們自己將這些材料拿去調理吧」,也斯的詩《雷聲與蟬鳴》可視作對那個課題做出的回答吧②。像是在宣告,在雷鳴暴雨之中,哪怕是細小如蟬鳴,也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也斯近年在接受同是詩人兼批評家王良和採訪時做過如下的闡述:  我想,我是有一種抗衡的想法的,但是那種抗衡不像打仗般那麼厲害,是比較內在、微弱的,好像蟬鳴,是一種柔性的抗衡,因為世界不一定容許你做對敵的抗衡。那些聲音中其實有好有壞、有高有低、有明有暗、是一大幅畫面,有些你是認同的,有些是不認同的。而我尊重那一種聲音,因為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做自己想做的事,仍然能在這複雜的世界中發出自己的聲音。③抗 衡  在這段話中出現的「抗衡」這個詞彙,也來自也斯留學加利福尼亞大學聖迭戈學院時提交的博士論文標題,即《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中的現代主義》,這篇論文專門研究新中國成立以後一直被忽視的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活躍的現代主義詩人,如戴望舒、穆旦、馮至、卞之琳、鄭敏、辛笛等人。日譯本詩集收錄作品的最後一篇《重畫地圖》中,就有對四十年代詩人的致意,溶入了戴望舒於一九四二年被囚禁於日軍佔領香港監獄作的詩,亦以此為創作念頭。此外,他的抗衡態度,也許還與前述的青春期時代的環境有關。  從八十年代後期為《信報》及《星晚周刊》等報刊撰寫「越界書簡」專欄④開始,他表達「越界」含義的詞彙經常出現,在作品中也常常使用,似乎暗含了前提——有把香港作為中國和西方「邊界」的認識,也有文化的越界和自我的越界。也斯從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前半,年輕力壯,不斷東奔西走。這樣的經驗,也許讓他切身感到香港的位置,即香港雖然是中國的「邊界」,但作為東西方交匯的場所,隨時都可以超越界線。換句話說,某種事物只要變換了「角度」,其價值也會顛倒,原來的意義可以質詢,質詢以後或具有其他的價值或意義。他的小說《邊界》中真誠的訴說,可見上述思考。小說中隨處可以窺見上文所說的青春時代的痕迹,對由於抗衡常規潮流,常常容易站到「邊界」的自己,甚至會感到自嘲,絕望,自負。他在《邊界》裏,從華盛頓的地圖上開始尋找自己要去的劇場,結果卻尋到華盛頓的地圖以外去了。他在三更半夜迷路,不由得感慨:  我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自尋煩惱,往往為了想看更多東西,為了不知為什麼的追尋,許多時老是走到地圖以外去,走到自己熟悉的範圍以外去,無端置身在不安全的處境裏了。⑤  該作品與也斯的其他小說相同,有些錯綜的插曲,但與他的其他作品還是有些本質上的不同。該小說中,對着不同的「你」敍說,在中途主要的故事情節的「你」則是自己的兒子「以文」。就是說該小說是也斯給兒子的「贈言」,也斯少有地擔當了父親的角色。 也斯在該小說中時常以引導的口吻敍述。這雖然是反映實際場面的現實話題,但在不知不覺中演變成了普遍的原理或真理。如同他的詩作,從食物或日常生活片段的「俗」開始,在不知不覺間達到了形而上的「雅」的水準。  哪邊是五十六街哪邊是五十八街?真抱歉,沒有這些記號的時候,往往跑了幾條街,一心以為在前頭的地方原來在背後,又得重新收回自己的腳印。只不過迷了一次路,已經被你笑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是認識的人裏面最糊塗的),我只能告訴你,迷路的教育意義是:現實跟我們所想的藍圖並不一定相符,今天的教訓是:我當然也是會走錯路的。⑥  但現在我明白你是到了一個階段,覺得那些東西有所不足,所以想多知道這個世界,想走出界線外去,擴闊自己的眼界,想找一些東西來平衡那些浮淺的激情……。⑦  這裏所反映的父與子的關係,彷彿就是開頭所述的劉以鬯和也斯的關係,雖然劉以鬯這位父親沒有也斯那麼主動。在這三四十年間,老朋友們各自境遇所發生的變化,進一步道出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變化更劇的狀況,這表露在對兒子以外的友人的「你」的敍說中,最近出版的《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牛津大學出版社,二〇〇九)中收錄的十一年間的短篇小說更明顯可見同類主題。越 界  筆者認為本書中收錄的《尋路在京都》(二〇〇二),主人公在流動、交叉的「車站」中,在某個地方找到了某種安寧,這是也斯到達的新境地⑧,這裏不擬詳論。這種自己應當是承擔承上啟下責任的思考方式及印象,在詩作中非常明顯。日譯本也斯詩集,詩人對挑選作品及編排都提供了意見,最能傳達全書整體主旨的則是最後一篇《重畫地圖》。在《邊界》中雖然也常常出現地圖,但作為導遊圖、路線圖的含義更強,與之相反,《重畫地圖》詩中的地圖本身則表示空間的廣度和界限,即作為文化圖面的地圖。  與小說《邊界》(一九九三)在同一時期寫的《重畫地圖》(一九九四),是從乘坐飛機實際跨越邊界場景開始的。在他心中裝載的是跨越邊界之際隨身攜帶、尚未完成的論著資料——四十年代中國現代詩人們的生平與作品。其中戴望舒是與香港淵源很深的詩人。戴望舒在香港淪陷時日軍監獄中寫的著名詩作《我用殘損的手掌》,充滿愛國之心。也斯雖然在此將他的手和自己的手重疊在一起,但是他進一步謳歌着跨越邊界(牢獄及人為的疆界)以及對未來的憧憬。該詩的後半可以看出這種姿態:  幾十年前某個詩人飄零的句子/從未結集成書/永遠在人們畫定的地圖外流  浪/我只能想像一所巨廈/讓所有的幽靈棲息/我以殘損的手掌/負撫過明晦的中原/撿拾那些散落在外的線團/扯起來/拆開了人們努力捍衛的邊界/一點光/凝聚/又消失/在廣大的藍色裏/魚鱗似的雲/一片/一片/把實在的地形翻成更寬敞的地圖/因為不同的點上/有我記掛的人/越過了疆界和旗幟/遇到一首喜愛的詩/在不同顏色的等高線裏/我們開始說話/跨過高山/我們看見世界的另一顆  痣/不管人們為一塊補丁吵架/把一根頭髮納入/自己的版圖/片片魚鱗的雲/飄散/離開我們視線之外/四散的思緒/我們懷念的人和詩/飄到各處/我們在心裏不斷重畫已有的地圖/移換不同的中心與邊緣/拆去舊界/自由遷徙來往/建立本來沒有的關聯/廣漠中偶然閃過/一些游離的訊息/在浮泛的光幕底下/逐漸晃現陸地的影子⑨  這裏完全可以看出試圖繼承和發展包括戴望舒作品的中國文學中現代主義傳統的立場。這是在過去也斯心目中香港前輩劉以鬯一代的影子上,又疊加上如今已成為「父親」自己的身影。「但現在我明白你是到了一個階段,覺得哪些東西有所不足,所以想多知道這個世界,想走出界線外去,擴闊自己的眼界,想找一些東西來平衡那些浮淺的激情……」⑩。上文引用的分析兒子的這段話,在某種意義上來看,似乎是一種自省,是今後繼續前行的動力。  從最近的情況來看,如前文所述,作為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社與新加坡青年書局聯合出版的「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叢書中的一冊,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出版的也斯卷的標題為《越界的行程》(小說集),並且,同時出版的中英雙語詩集的標題為 《變化的邊界》(Shifting Borders)。似乎「越界」已經成為了他的符號。在小說集序言中他的這個詞彙似乎表現了他現在的立場。  越界的行程,以一段行程為主,人物進入某個異於日常習慣的文化和空間,感受體驗到的一些事情,多多少少調整他的看法。狹義地說:可能比較接近旅遊文學、文化小說,但其實又不限於此。寫的不限於放逐、移民、移居的工作的狀況、離散的族群,還未找到一個現成的文學詞彙可以概括整個狀態。11思想軌迹  也斯的詩歌題材橫跨古今東西,並使用源自歐美文學及比較文學研究的現代手法,但根底裏懷着對中國傳統文化(文學)的敬意及憧憬,而且將表現香港自我認同的景觀以及風俗習慣、事物、街巷中的童謠等要素攙雜混合,手法非凡。  也斯近十年與日本交流密切。二〇〇〇年四月七日在東京青山,舉辦了他關於食物的詩歌及李家昇的攝影作品的合作展覽會《食事地域誌》。從一九九九年因魯迅學術研討交流,來日本訪問的次數增多了。與東京大學的藤井省三教授、很早以前就開始研究香港文學的茨城大學西野由希子女士、作為電影等文藝評論家的大學教授四方田犬彥等人的交流頻繁起來,與日本的關係不斷加深。這些研究專家都翻譯過也斯的作品。  西野由希子在一九九七年就已將他的小說《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在《昂星》(《すばる》)上分三期連載,藤井省三在展覽會《食事地域誌》中將十四篇詩作中的十篇翻譯成日語,作為「食景詩」刊登在《ユリイカ》(希臘語,就是阿基米德發現他的定律時那聲驚叫)二〇〇〇年八月號中。四方田犬彥通過電影及都市文化研究與也斯加深了交流,最後合作出版了兩人來往書簡集《視線中的香港:往復書簡》《いつも香港を見つめて》(岩波書店,二〇〇八)。該書的末尾收錄了四方田翻譯的也斯詩歌七篇。至今除了藤井省三、四方田犬彥翻譯成日語的作品之外,還有已經停刊了的雜誌《藍BLUE》上面吉田富夫(二篇)、木村泰枝氏(八篇)等翻譯的作品及訪問與專輯。筆者也在《現代詩手帖》二〇〇九年五月號中介紹過他的七篇詩作。  這次編譯也斯作品結集之際,有些作品也參考了以往的譯本,有些疑問還曾向他本人直接確認,但若所有作品均逐字逐句詳細確認,由於時間和空間的條件制約,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也許有些地方因筆者認識不足或表現稚拙而產生誤譯也在所難免。但希望讓更多的人了解香港,這是詩人的夙願,因而在一定的階段就應採取決斷,便貿然促成了出版。在他的日譯本詩集中經過從「蟬鳴」、「抗衡」到「越界」,可以看到他的思想變遷軌迹,筆者相信這對拘泥於本土的日本人來說,可以帶來頗大的啓發。  附記﹕本論文原在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三日至四日於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日吉校園舉辦的「第八屆東亞現代中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發表,將收錄在論文集中。  注﹕  ①劉以鬯﹕《後記》,《春雨》,華漢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五。  ②池上貞子﹕《劉以鬯與也斯——文學長者的繼承與發展》,梁秉鈞、譚國根、黃勁輝、黃淑嫻合編﹕《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香港公開大學出版社,二〇一〇。  ③王良和﹕《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匯智出版社,二〇〇八。  ④也斯﹕《越界的行程》序言,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社與新加坡青年書局聯合出版,二〇〇九。  ⑤也斯﹕《邊界》,《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  ⑥同上。  ⑦同上。  ⑧池上貞子﹕《三個Susie和香港——張愛玲.Mason.施叔青》,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編《東亞文化與中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明報出版社,二〇〇六。  ⑨梁秉鈞﹕《半途——梁秉鈞詩選》,香港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五。  ⑩同注⑤。  11同注④。  (作者是日本跡見學園女子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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