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一夢 (白 樺)

  精彩摘錄:回首歷史,那些曾經被我們嘲笑過的歷代士子,包括曾經出將入相的能臣、佞臣,他們為了依附皇權,極盡諂媚、逢迎之能事,演繹了多少悲劇和鬧劇!深知他們可笑而又可憐。此時我才醒悟到﹕我自己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麼?但當時連這種醒悟也是絕對不允許的,這就是一九八一年春天我被舉國媒體討伐的原因。

更多

生不逢辰的詩人孫瑜 (白 樺)

  我和電影演員王蓓一九五六年冬天在上海結婚的前夕,接到我的上司——解放軍總政治部文學創作室主任虞棘給我的電話,善意地提醒我:「婚禮不可張揚,電影界是個多事的圈子,人也比較……。」最後一句沒有完全講出來。我當然知道,他指的是電影人比較複雜,雖然對電影《武訓傳》鋪天蓋地的批判已經過去五年之久了,在很多人的眼睛裏,這些炮製《武訓傳》的人還是不太「乾淨」,有些人還留着「反動知識分子的尾巴」。我的領導猜測:王蓓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武訓傳》,她的婚禮,《武訓傳》的合作者一定會來參加,特別是她的恩師孫瑜。她是孫瑜先生從南京一條石板小巷裏領到上海、領進攝影棚的。其實,我們壓根兒就沒有準備舉行婚禮,只是想邀請極少數至交聚一聚,其中當然會包括孫瑜先生和師母,還有趙丹。接到北京來的電話以後就改變了,只在盧灣區領了兩張結婚證,再承蒙喬奇、孫景路夫婦借給一間屋就算結婚了。時隔多年,趙丹還為此不能諒解。但婚後三天,在新人回娘家的日子,我們還是去看望了孫瑜先生。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他了解甚少,除了《武訓傳》的遭遇以外,只知道他是中國電影的奠基者之一,在美國學過攝影,青少年時代寫過詩,曾經把唐代詩人、他的四川老鄉李白的詩翻譯成英文。也是少數和中國早期偉大的電影演員阮玲玉多次成功合作過的導演。僅此就教我肅然起敬的了,第一眼我就看出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充滿了憂鬱,但我並未想到那將是他終生都擺不脫的憂鬱,因為他對許多事終生不解,五十六歲的詩人已經很蒼老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明亮,心底裏還充滿着希望,他還要知道人們關於電影的看法,他還有許多創作計劃,全都準備自編自導。但是,我那時已經預見到他的計劃難以實現。  在高層對《武訓傳》的指示裏,在剛剛過去的一九五五年雪片般漫天飛舞的關於胡風批判文字裏,哪裏會有孫瑜先生自由創作的空間呢?但我不忍心實言相告。從一九五七年開始,在文化界開展的政治思想運動,一次比一次嚴酷。  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我是一個從青年到中年的人,他是一個從中年到老年的人,即使是同樣的一段坎坷,他能活下去嗎?我這個年輕人活着都很吃力。事實證明,他所經歷的一切比我更加恐怖,無數次的批鬥抄家,他一直是電影界罪大惡極的標本。但他活下來了,沒有像傅雷、石揮那樣輕生,奇迹般活到九十歲。文革結束後的那年春節我們去給他拜年,他的家很侷促,一貧如洗,我卻看到這位七十七歲的老翁,露出了罕見的笑容。面對他,很想問:您是怎樣活下來的?但話到唇邊卻沒有說,因為我怕忍不住會哭出來。接着我有一個衝動,想唱《大路歌》:「背起重擔朝前走,自由大路快築完」。也許任何時候,他的眼前都有一條快要築完的自由大路,他才活下來的。但他的詩歌——他的電影都夭折了。在晚年,只整理出版了《孫瑜電影劇本選集》和譯作《李白詩新譯》,以及自傳《大路之歌》。如果不是由於一九四九年《武訓傳》被扼殺,在電影王國裏,孫瑜先生就是詩電影的一位巨匠。《武訓傳》攝製組的全體演職人員幾乎全都帶着一份相同的困惑走了。他們在走向生命盡頭的時候,不知道問誰:我們在一九四九年充滿激情地拍攝的影片《武訓傳》,還是一部有害的影片嗎?他們至死沒有看到《武訓傳》的重新放映。我的妻子王蓓還健在,但她已經淡忘了自己還拍過這樣一部引起過「轟動」的影片,淡忘了在影片裏扮演的那個楚楚可憐的小桃;淡忘了為此所受的諸多苦難,更不用說影片裏的情節了。我不知道這是她的幸福還是悲哀。但我相信,我的小孫女們有希望看到這部影片將來的輝煌獻映,那時,她們會十分驚訝地說:真有武訓那樣的好人嗎?奶奶多麼小、多麼可憐啊![??]

更多

一次冒昧的拜訪 (白 樺)

  精彩摘錄:「我的藏畫原本是很多的……現在,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說到這兒,林先生竟會粲然一笑,使我感到非常意外,也非常感動。他說:「沒想到,回來以後,在一個抽屜的角落裏還躲着一男一女兩個娃娃!火柴盒裏的火柴頭都脫落了,盒上的畫揭下來還是鮮活的。我把他們貼在牆上靠近我的牀頭,可以常常模模糊糊地看着他們……怪……怪討人歡喜的。」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