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夜他越美麗  胡金銓晚年及他的電影位置 (張 錯)

  今年六月在吉隆坡見到潘耀明兄,他又舊事重提,叫我寫金銓。我回答憶念文章要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還是不能說。也許將來有一天寫回憶錄,暢所欲言,言人之不知不敢言。早年沒有電腦,中文寫作除非打字,一切皆靠書寫,金銓有寫日記習慣,他的日記其實就是備忘錄,隨身攜帶,碰到需記立即謄寫,包括地址、電話號碼等等,可惜就見不到一九九六年的日記。  金銓為人博學強記,眾所皆知。當今之世,亦皆以「懷才不遇」為金銓劃上一個句號,其實不然。  馬森曾稱,「與金銓熟悉後,我總覺得他是一個不快活的人,他需要朋友,需要工作,以便逃脫內心中的不快活。甚至他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似乎也不過是為了減輕心頭的重擔。他真正熱愛電影工作,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寄託他的身心,感受到存在的價值。不幸,偏偏無電影可拍了,所剩的只有憂鬱。」(《憶金銓》,台北《聯合報》副刊,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是什麼原因讓他不快活呢?是無電影可拍嗎?還是其他?他「心頭的重擔」究竟是什麼呢?固然,一個人的工作,可以「寄託他的身心」並感受到存在的價值。但人的朝朝夕夕,能用工作來代替他的不快活麼?儒雅之士抵抗不了世途險薄  那是另一種《笑傲江湖》版本,也是我至今為何如此傾心令狐沖這個角色的原因。世間的確充滿名門正派、振振有辭、爾虞我詐的變臉高手,永遠站在對的一面,而你在錯的一方。世界是一座野獸叢林,predator and prey。弱肉而強食,豺狼披著華麗的外衣,隱藏在高處,等待獵物出現。  還有險惡聰明絕頂的人心,不憑明槍明刀去分高下,卻會用巧智設下陷阱圈套,以陷縛獵物,讓牠們動彈不得。  金銓型似獅子,心如羔羊,心極細,極柔軟。他待人處事極有分寸,保留著老一輩溫柔敦厚、長幼有序、言而有信的傳統。可是處處敦厚之餘,總有被欺負感覺,說也說不清,罵也罵不出,對方永遠有理,自己永遠理虧。譬如他向我述及的許多不如意以及尊嚴與忌憚,包括愛情與孩子。這種心情,不是一天、一周,而是經年累月,試問又如何快活得起來?  他美術出身,有國畫、臨帖書法底子,經常磨墨塗鴉自娛。一九九四年二月冬曾抄寫了一段唐人趙匡論唐代科舉制度的文字:   收入既少,則爭第急切,交馳公卿,以求汲引,毀訾同類,用以爭先。故業因儒雅,行成險薄,非受性如此,勢使然也。   趙匡指的是唐代科舉之艱困——「舉人大率二十人中方收一人,故沒齒而不登科者甚眾。其事難,其事隘也如此。」因而在惡性競爭中,文人無行,彼此傾軋,爭先恐後,本是儒雅之士,卻成險薄言行之人,造成所謂「浸以成俗,虧損國風」的現象。當年唐代科舉之「勢」,今日電影界亦然。把舉人換作知識分子,猶不為過。曾幾何,英雄留不住時代  胡金銓在中國電影史上身先士卒、披荊斬棘、開拓疆土,在視覺文化領域以人文詮釋武俠,可謂前無古人,後有來者。一九六○年代開始編導的一系列電影,包括《大地兒女》(一九六四)、《大醉俠》(一九六六)、《龍門客棧》(一九六七),跟著七十年代的《忠烈圖》(一九七四)、《迎春閣之風波》(一九七三)以及一九七五年獲得法國康城影展「綜合藝術大獎」的《俠女》等,已經樹立他對明代官制、服飾、家具、器物外型與紋飾的專業考據引證。他糅合文學、文化藝術與電影技巧,濃厚的民族和民俗風格,包括茶館、客棧、酒肆、廟宇、廢堡、老屋、竹林等撲朔迷離空間,帶來無限的劇情可能,也創建了中國電影史可謂經典的「胡金銓年代」。  但是曾幾何時,英雄留不住時代。時代只是一個虛構的歷史進化指標,隨著東流逝水淘汰英雄。胡金銓留不住他的時代,那是歷史必然定律,然而他像每一個不甘心的英雄,抓住現在這一天,把過往伸入將來。他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走,就有了路,那是有如中世紀騎士般的gallantry。   電影本是大眾藝術,以民眾興趣作為取向,無可厚非。對傳統藝術具有濃厚寫實懷舊的胡金銓而言,九十年代進入下世紀的票房功利與享樂主義,等於時代已經拋棄了它不合時宜的英雄。他引經據典的博古考據,反而成為票房包袱。我在這裏打一個譬喻,一隻唐代邢窰大盈庫的白瓷碗,對一個外行人而言,只是一個大白碗,連德化瓷都不是。無論如何引古據今考證解說,碗依然是碗,沒有興趣的人依舊看不懂。  二十世紀末是一個速簡時代,從速食麵即溶咖啡大快活大家樂進化出來的文化,金銓細節緩慢舒展的節奏感,恰恰成為他的大包袱。張大春身經其中哀樂,說得極為婉轉:「這個『老師傅』的博學多聞,詳考周識似乎反而是其他所有人的負擔。追隨他多年的弟子顯然熟知此理,亦深受其苦;因為他對一部電影豐富、繁瑣的諸般元素——無論劇本對白是否吻合實際語境、服裝道具是否符合型制圖譜、陳設布景是否切合歷史本貌;皆有一可名之曰『還原顯相』的要求。」  大春感觸良深,繼續說道,「即使滿足了這種要求,電影觀眾亦未必知其然或願知其所以然,但是為滿足這種要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包括時間、人力、專業知識乃至複製歷史情境所不可或缺的獨特工匠技術等等,卻不得不換算成非票房來不可的鈔票。」(《大匠一去且痛快——略記胡金銓導演之不遇》,台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八年一月四日)。  上面開首兩句,讓我想起張藝謀《十面埋伏》金城武到牡丹坊尋歡買醉,以繩索縛酒盞作拔河戲,用的酒盞赫然為耀州青瓷。但劉德華與章子怡作「仙人指路」擊鼓之戲,盛載小石頭的笠盞卻是帶有芒口的印花定窰。  說真的,那時他即使找到製片商來拍《華工血淚史》、《利瑪竇傳》(《徐光啟傳》)或《張羽煮海》,我也會為之憂心忡忡。除非他再沉潛一段時間,等到如Photoshop等電腦圖像設計已巧奪天工的《英雄》或《滿城盡帶黃金甲》出來再領風騷。好好保護藝術工作者  金銓靈灰歸葬洛杉磯玫瑰岡的惜別會上,阿城把金銓比作博學的曹雪芹,並且說了一小段語重心長的話,他的電影《山中傳奇》的開場五分鐘,一位俠客汗流浹背地趕路,路雖遙遠,他終究走到了,可惜胡導演自己卻沒有走到!  金銓電影道路花團錦簇,錦繡燦爛。我家曇花昨夜開了十九朵,越夜它們越美麗,可是它們只有一夜,一生,或一個時代。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那是它們自己的選擇,只要一夜,便是一生,或一個時代。胡金銓的夜晚非常非常美麗,我經常與他傾談終夕,不忍遽離。然而畢竟他也走了,走得瀟灑且剛烈,像曇花一樣,讓我長夜傾心。  金銓去後,趁著資料尚未借交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我曾和穆曉澄合作拍攝了一套約十來分鐘的紀錄片《胡金銓傳奇——向胡金銓致敬》,由我寫下簡短的文學劇本,小穆負責製作,在洛杉磯美西華人學會周年大會內放映過一次,除了介紹他生平和成就,最後結尾一段是這樣寫的:   我們今晚對他致敬,不僅只是表達對他永恆的懷念,同時似乎是以他一生的故事來提醒我們——好好珍惜保護花果飄零的藝術工作者啊!許多的他們都是瀕於滅絕的生物,需要保育照顧或栽培,不要讓胡金銓一個人走入他的傳奇。中國文學藝術還有許許多多讓我們引以為傲的故事在發生或在發展,我們相信,每一則故事,如果得到照顧栽培,都會像胡金銓導演一般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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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導演藝術 (胡金銓)

  本篇講稿由馮毓嵩先生提供。一九八八年三四月間,馮先生主持了一個為動畫指導人員及主繪人員的電影藝術研修班,其間胡金銓導演、王童導演、演員石雋、編劇家小野等台灣藝文界的知名人士發表演講。為紀念胡金銓導演逝世十周年,馮先生特將胡導演當年的演講稿交本刊刊登。稿子根據導演講稿錄音一字一句整理出來的,儘量保持了原樣,與有心人共享。——編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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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位置的寫作達到普世價值  大江健三郎與高行健對談 (大江健三郎 高行健)

  法國愛克斯—普羅旺斯圖書節邀請大江健三郎訪法,於二○○六年十月十五日舉行了這次以「邊緣」為題的對談,由愛克斯——馬賽大學副校長、高行健的譯者杜特萊教授和法國作家菲力浦.弗萊斯特主持。對談內容精闢地指出﹕作家處於「邊緣」位置的創作,何以能對抗無處不在的特權,以達到普世價值,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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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胡金銓的德操 (潘耀明)

  月前與胡金銓侄女胡維堯女士、嶺南大學梁秉鈞兄等人茶敍,談起今年是胡金銓先生逝世十周年,胡維堯女士為胡金銓整理了年譜,希望為這位香港電影巨匠的逝世紀念做點事。我建議廣邀與胡金銓的友好至交寫文章,與年譜合出一紀念冊,大伙一致贊成,遂分頭行事,反應熱烈。  收到的第一篇文章是董橋的《愛榴室》。董橋在文章中說:「金銓百科知識無窮,興趣廣博,記性又強」,這是的論。胡金銓知識淵博,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村野俚語,無不知曉,知無不精,信口拈來,津津樂道,加上他幽默風趣的語彙,十分引人入勝。  與胡金銓的較多交往,溯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他每次從台灣來港,例必到中環三聯書店打書釘,然後跑到寫字樓與我聊天。很多時候是他一個人侃侃而談,談他拍的電影、題材、布景、演員和古今逸聞趣事,話題無所不包。一九九五年春,在一次閒敍中,他大談皇帝的吃食,儼然宮中御廚,便趁機約他為《明報月刊》寫《皇帝吃什麼?》,他滿口答應。除了談御膳,還帶出不少有趣的掌故及中國傳統飲食文化的精華,頗受歡迎。胡金銓從遠古皇帝的吃食談起,虧他仔細翻閱了《周禮》,我們才知道中國古代皇帝的吃食在《禮記.內則》、《曲禮》、《月令》已略具烹飪理論的雛形。(1)  胡金銓對孩提時的北平風物,也琅琅上口,幾乎每次見面,話題總是離不開京華舊事。但是因為他與台灣淵源甚深,特別是台灣電影界,就算在內地開放後的八十年代,台灣電影界仍然堅決杯葛與內地交往的影藝人。所以即使心儀北京風物如地道北京菜和北京小吃,並很想作舊地重遊的胡金銓也不敢造次。不過,胡金銓逝世前,曾經暗渡陳倉、秘密北上。胡金銓在接受日本影評人山田宏一及宇田川幸洋的訪問時(2),透露了於一九八二年秘密會見廖承志的經過。廖承志在文革後復出,當僑辦主任,他去一趟美國返來,參觀了美國荷李活,眼界大開,很想了解如何向世界市場宣傳中國的電影。廖承志首先想到胡金銓。胡金銓當時在影壇頗得意,他當過國際電影節評審(他是唯一的中國人),廖承志的召見,無疑是對他的電影成就的認同。  胡金銓走得太快,如果他能活到今天,海峽兩岸可以直接來往、電影市場也開放了,解決了香港電影的老大難——市場問題,他應該可以拍出更多有價值的電影,為中國影壇寫下更輝煌的一頁。  影壇俠女鄭佩佩很為胡金銓叫屈,認為他是屬於國寶級的導演,「可惜生不逢時,讓我們的國寶為生活漂泊著。」(3)我倒覺得胡金銓的電影人生路注定是寂寞的,因為他是執著自己的藝術良心去生活和工作的。他的一生,使我想起法國作家蒙田的一段話:「我們準備去建功立業做大事,這常常是出於功名,不是出於良心。獲得榮譽的最好辦法是憑著自己的良心,去做能成就你一生的大事。我認為,亞歷山大大帝在他那宏大輝煌的德操,並沒有蘇格拉底在默默無聞的活動中表現的德操那麼偉大。」(4)  像蘇格拉底,胡金銓在默默工作中表現出高尚的德操,更令人仰止欽敬。相信胡金銓遺下的電影藝術和泱泱的大師風範,隨著時間之河洗刷越發晶亮,在廣袤無垠的星際中,「越夜他越美麗」!(5)注:(1)胡金銓:《皇帝吃什麼?》,《明報月刊》,一九九五年二月號(2)山田宏一、宇田川幸洋:《胡金銓的香港電影夢——大導演胡金銓逝世前的最後訪談錄》,《明報月刊》,一九九八年四月號(3)鄭佩佩:《一個令人難以相信的消息》,《明報月刊》,二○○七年九月號(4)蒙田:《獨立思想.心靈的歌吟》,喀什維吾爾文出版社,二○○四年(5)張錯:《越夜他越美麗──胡金銓晚年及他的電影位置》,《明報月刊》,二○○七年九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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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辭中譯稿有違帕穆克原意 (萬 之)

  二○○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穆克在瑞典學院的演說我曾有幸聆聽,確如編輯所言,「具體而微,真情流瀉,情文並茂」,當時就讓聽眾傾倒。帕穆克對作家應該蝸居斗室甘於寂寞審視內心的表述也正中筆者下懷。瑞典學院秘書長恩格道爾在帕穆克演講前的開場白中,引用二○○四年文學獎得主耶利內克最近的話說,總有人要求作家要說這些,說那些,而不知作家有自己的說話方式。對於那些總要求作家為民請命,做政治代言人的說法,帕穆克的演講確實是最好的回答。  傅正明的翻譯文筆相當流暢,多有優美用詞,可圈可點。但大概因為時間倉促出手太快未加斟酌,錯誤也自然難免。例如頁一一七第四欄,「他(父親)似乎並沒有嚴肅地處理文學題材」,本意是「他沒有把文學當回事情」,意思還是很不相同的。頁一一九第二欄,帕穆克的意思是說他感謝父親的圖書室提供他閱讀機會,他也應該讀讀父親的東西表示回報,而不要「在乎父親作品的文學質量」,結果此句翻譯成(父親)「沒有注重寫作的文學特性」。強調作家自我審視   一個最讓我吃驚而且不可思議的錯誤,是頁一一九第三欄,譯者完全違反帕穆克原意,甚至添加了原文沒有的內容,即「我懂得,他對現實是不滿的」,而編輯還把此句突出作為標題,給讀者的印象是「對現實的不滿」才造就了作家。我已經反覆核對英文和瑞典文,都沒有發現「對現實是不滿的」這句話。我太太安娜是瑞典的中文博士,也是現在瑞典翻譯中國文學的主力,我也請她幫助核對,確認原文沒有這個意思。後來我還找瑞典漢學家馬悅然院士和羅多弼教授核對。不論英文原文「dis-
content」還是瑞典文原文「oro」後面均沒有賓語,都沒有表述對「現實」不滿的意義。從原文上下文也可以看出,這裏是表示一種內心狀態,就是同段帕穆克說的「自我注視」,更是對自己的不滿,而不是對外在現實的不滿。帕穆克貫穿全文的意思是,作家恰恰要離開那個外部的現實的世界,轉入內心的文學的世界,蝸居斗室,關閉「心」於門內,所以我翻譯成生「悶氣」,但並不說明這種生氣對象是外部事物。人也可以對自己的狀態不滿,生自己的悶氣。在美學觀念上這種區別其實非常重要,因為傅譯自己添加「對現實的不滿」,其實更反映一種十九世紀以來批判現實主義的文學觀點,強調作家對社會現實的批判態度。在政治上,這往往也是左派的觀點。據我判斷,傅正明本人偏向這類觀點,所以批評高行健這樣的作家不關注現實等等。有此觀點自也無妨,但將自己的意思,將原文沒有的句子強加於帕穆克卻不合適,不尊重原作者,也誤導讀者。讀者可能就不了解,為什麼同段後面,帕穆克不把自己歸於法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傳統,而歸屬於要早得多的蒙田的傳統,稱其為現代文學的先驅。文學研究者當知道蒙田生活於什麼年代,那是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的年代,是強調作家自我審視的時代,內心審視遠比關注現實重要,寫作與現實並無多大關聯。  也巧,我剛在本刊(《重建巴別塔?——談世界文學的翻譯》,二○○七年一月號)上談過翻譯問題,對中國現在翻譯外國文學作品質量有所批評,覺得中譯者現在越來越缺乏認真敬業的精神,不下功夫。而這種風氣甚至波及頗有影響的學者,讓人遺憾。其實,並非懂點外文就能翻譯文學,字面背後的文化底蘊也非常重要。例如,傅正明翻譯品特演講辭,有一句是品特引用自己的劇本台詞,其中兒子譏諷父親剛做的飯難吃如給狗做狗食,原文中有一句「You are a dog cook」,應該翻譯為「你是做狗食的廚師」,結果翻譯為「你是烹狗的廚師」,大概譯者根本沒有注意歐洲文化背景,歐洲人其實從來不食狗肉,沒有「烹狗」傳統。  我做翻譯,知道其中甘苦,自己也難免出錯。一般來說,我對翻譯同行也不願意評頭品足,不過這次帕穆克演講辭的錯誤確實有些離譜,容易誤導讀者,因此提出商榷,也是願《明報月刊》越辦越好,少有貽笑大方的錯誤。  注﹕帕穆克講辭原文刊於以下網址﹕http://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06/pamuk-lecture_e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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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見木,更要見林 (傅正明)

  翻譯是一種冒險。轉譯是雙重的冒險。如此冒險的事,誰都難免出錯。大翻譯家傅雷當年翻譯《高龍巴》,其譯文中錯譯、漏譯、筆誤之處多達五十餘處。  萬之先生指責拙譯有三處在他看來屬於錯誤的翻譯。為此,我反覆核對英文和瑞典文,發現由土耳其原文譯出的兩種譯文有出入,因此,萬之的解讀和我的翻譯很難說有什麼對錯之分。  此外,萬之還提到我前年翻譯的品特演講辭,指出我把「You are a dog cook」這句話誤譯為「你是烹狗的廚師」。核對拙譯,發現原來銜接的兩句譯文為:「你是烹狗的廚師。你是誠懇的。你覺得,你是在為幾條狗烹飪吧。」這表明我的本意是「你是烹狗食的廚師」,但丟了一個「食」字,屬於筆誤。此處應當感謝萬之指謬。  在拙譯帕穆克演說辭中,萬之挑出來的一個最讓他「吃驚而且不可思議的錯誤」,是我把帕穆克談到他父親的情緒時說的「he was discontent」這句話譯為「他對現實是不滿的」。萬之本人在原文中找不到「現實」一詞,還發動了好幾位博士教授去尋找,都找不到,於是指責我添加,「有違講者原意」,「誤導讀者」。  這樣的指責,未免言過其實。我在這個句子裏只添加了一個詞,絕沒有「將原文沒有的句子強加於帕穆克」,更不能說有違講者原意。要討論這個問題,既涉及翻譯學的基本常識,也涉及對帕穆克精神的總體把握。翻譯,不能見木不見林。客觀現實外,還有心理現實  在翻譯理論和實踐中,有常見的相對的省略法(ellipsis)和增詞法(addition)。「增詞法就是在翻譯時按意義上(或修辭上)和句法上的需要增加一些詞來更忠實更通順地表達原文的思想內容。」(張培基等著《英漢翻譯教程》)可見添加有時是可行的甚至是必要的。在帕穆克演講辭的英文詞「discontent」(不滿)和瑞典文詞「oro」(不安)後面沒有接什麼詞,即沒有明顯指出他對什麼不滿。同時我們也難以判斷哪個詞更貼近土耳其原文。但一個認真的翻譯可以根據上下文,適當添加詞語,以便於讀者理解。  帕穆克有沒有表述對「現實」不滿的意思呢?這就必須綜觀全文了。首先,必須弄清我添加的「現實」一詞的詞義。有人錯誤地認為,只有客觀的東西才是現實,一說現實,似乎僅指外在世界或社會生活。而實際上,還有人的內在現實,即「心理現實」。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新華詞典》對「現實」有兩個釋義,一是指「客觀實際」,二是作為哲學範疇,「指相互聯繫、運動變化發展着的各種客觀事物和現象的總和」。這個界定,已經把精神「現象」或「心理現實」納入「現實」一詞的詞義中。  萬之把我添加的「現實」一詞片面地解讀為社會現實,以為這樣就確有把握來指摘譯者了。殊不知,即使是對於社會現實,帕穆克和他的父親也有強烈的不滿情緒,其不同的表述形式在演講辭中俯拾皆是。例如,帕穆克提到他父親「厭倦了家庭生活的單調」和「伊斯坦布爾的生活的蒼白色彩」,提到許多人和他自己遭受的「匱乏感的折磨,……面對人性的最大困境,仍然是無立足之地,無家可歸和飢餓……」(這裏已有萬之所譏屑的「為民請命」的嫌疑),提到他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共有的「在西方世界感到的愛和恨」。在談及他為什麼寫作時,帕穆克明確表示:「我寫作,因為我對你們每一個人都感到生氣;……我寫作,因為我希望他人,所有的人,整個世界都知道我們過的是一種怎樣的生活,並且要在伊斯坦布爾,在土耳其繼續這樣活着。」  筆者一句忠實的直譯:「不滿的情緒是造就一個作家的基本要素」(this discontent is the basic trait that turns a person into a writer),由本刊編輯縮短,做了個恰到好處的小標題,竟然也被萬之指責一番。作為帕穆克文學觀的概括,這句話其實只是文學ABC,即一個滿足於現實的人絕不可能成為優秀作家。  萬之以好為人師的口吻說:「文學研究者當知道蒙田生活於什麼年代,那是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的年代……」。這就有點像張飛殺岳飛了,因為蒙田死了好些年,笛卡兒才出世。有西方文化底蘊的人,不應當犯這樣簡單的錯誤。實際上,讚賞蒙田的帕穆克,既崇尚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心理現實主義」,又吸取了斯湯達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例如在小說《雪》的開篇就引用斯湯達的話作為全書「文眼」),介入社會現實寫作政治小說。  由此可見,在翻譯「he was discontent」這句話時,添加「現實」一詞,不但不「離譜」,而且完全符合帕穆父子的心態和文學觀。我的翻譯水平當然還需要提高,也歡迎批評指正。  當今中國大陸流行小題大做的酷評。萬之的這種評論,是不是一種酷評,讀者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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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俊輝--人生小語

  年輕的時候導戲,很喜歡講形式、談風格,看見別人的作品略為不夠創新或突破,就好像很有問題似的。隨着年齡與閱歷的增長,心態漸漸不同了。今日導戲已沒有太大興趣討論形式風格,最好是能讓自己隨心所欲去做。真的,唯有用心去做才是最珍貴的,往往導出來的戲也是最真實、最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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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入聯公投」 美進退兩難 (邱震海)

  台灣政壇最近十分熱鬧:一方面,馬英九的貪污罪一審宣判無罪,藍營大大鬆了一口氣,但旋即有消息傳出,台北市的檢察官可能就其他罪名對馬英九提出訴訟;另一方面,由於民進黨和國民黨均在推行「入聯公投」,引起北京和華盛頓的極大憂慮。不過,在北京和華府之間,又出現了一點點分歧,這分歧,在未來很有可能被民進黨利用。  眾所周知,民進黨操弄選戰議題可謂專業到家,○四年「三二○」的經驗已經給人們很好的啓示。此次為了二○○八年大選,民進黨再度將這「專業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方面重新提出「入聯公投」議題;另一方面透過司法起訴馬英九,轉移了人們一年前對陳水扁弊案的注意力,亦使得馬英九的選戰命運始終命懸一線。華府共識明顯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入聯公投」與○三年的「防禦性公投」不同,藍營幾乎失去了對綠營的任何剎車和牽制作用;其後的從量變到質變的化學反應,才是北京和華府真正所擔心的。  八月十六日晚上,國民黨發言人蘇俊賓和美國對台資深智囊人士葛萊儀出席由筆者主持的鳳凰衛視《震海聽風錄》節目。葛萊儀在節目中透露,此次在「入聯公投」問題上,華府與往常不同,看法較為統一,認為這意味着台灣政體的改變。葛萊儀的這一透露,與華府另一名重量級對台智囊人士容安瀾七月中旬出席筆者節目時透露的美方的憂慮一脈相承;當時正是謝長廷訪美之前,「入聯公投」問題尚未發酵到今天這樣的程度,可見華府內部對這一問題早有縝密評估。  葛萊儀在最新出席筆者節目時透露,謝長廷訪美時,美國不但向其表達對「入聯公投」問題的憂慮,而且還曾試圖透過謝長廷向陳水扁傳話,要求陳水扁撤銷「入聯公投」。遺憾的是,謝長廷返台後,在這問題上毫無建樹,因為在「扁長之爭」中,謝長廷無法完全與陳水扁切割。  當然,葛萊儀稱華府內部對「入聯公投」的反對具有較強共識,只是就一般態勢而言。事實上,華府內部還是有一些力量在「入聯公投」問題上向陳水扁發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信號,給了陳水扁可乘之機。「統一表決」對「防禦性公投」  從八月中旬開始,據來自紐約聯合國總部的消息,一些與台灣維持邦交關係的小國有可能在九月聯合國大會開幕時,要求將台灣入聯事宜納入聯合國大會議程,遭到中國大陸的強烈反彈。  與此同時,素以報道華府內幕消息著稱的美國《尼爾森報道》則透露,中國大陸有可能在九月聯合國大會開幕時,要求聯合國就「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部分」的議題進行表決。而在台灣方面,民進黨則威脅,一旦北京要求就上述議題進行聯合國大會表決,民進黨就將推出「防禦性公投」。民進黨○三年年底曾試圖推出「防禦性公投」,後因遭到藍營反對和北京反制才罷休。這一公投在性質上無疑將較「入聯公投」更為嚴重。  在這一背景下,美國的立場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美方智囊人士在出席筆者節目時透露,美國雖然反對「入聯公投」,但卻反對北京就一中議題尋求聯合國表決。顯然,北京的計劃觸動了美國的底線;但若民進黨再度推動「防禦性公投」,則美國又不得不再度反彈。因此,用進退兩難形容美國當下的立場,恐怕是頗為確切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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