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刑事檔案(節錄) (寓 真)

精彩摘錄:我昨天去找了聶,與他「暢談」了一陣。下午,我帶了一瓶酒先去找向思賡,向看到有好酒,欣然同往聶處。我打算約聶外出,如果他不願外出,那就去他家裏喝。去時,聶一人在家寫詩。我提出了邀請,聶很乾脆地答應了。傍晚時,到西苑餐所後,聽聶的安排,在露天座裏喝酒,等到晚八點吃夜宵。於是第一次買了火燒、炸蝦、豬肝、蛋卷、腐竹等喝酒。我一直沒有主動提出什麼。等到酒乾了半瓶之後,聶已酒酣耳熱,他單刀直入地展開了一場反動的談話。向思賡在旁邊不時幫腔。興致非常好。再加叫了兩樣冷菜,聶更要吃熱菜,又叫了。直談到夜宵上市以後。吃完夜宵後,步行到動物園附近,聶叫了人力車,同往他家,在那裏又聊了一陣。一個晚上我得到了一點東西,破去不少鈔,總算起來在二十元以上。茲將他的談話,盡最大可能真實地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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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言流言,巫言莫言 (王德威)

  「當代文學六十年」研討會在港舉行,本文是研討會論文,本刊率先刊出,以饗讀者。本文指出莫言和朱天文在新世紀分別以不同形式的「言」呈現他們的創作觀。他們的小說創作涉及三個命題:小說創造「自由」的意義;小說表達「悲憫」的能量,以及小說和歷史與記憶的辯證。最後歸結到:「狂言與流言、莫言與巫言」也許可以作為勾畫當代小說的流變和不變的一種方法。——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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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吃掉自己的兒女 (卷首語-潘耀明)

  現在社會上,實在找不出一個讓多數人信得及的人或團體,他們——人或團體——在談話時,都說得非常之好,非常動聽;但是人卻總不敢相信他,都以為他的背後還別有用意;這是現在中國社會上的一種普通現象。(1)  ——梁漱溟  在一個黃昏,倏地接到章詒和大姐的電話,聲音哽咽,告訴我一樁令人深感沉痛的事。說是一位我們所敬重的文化前輩出賣了另一位也是大家敬重的文化前輩的事。  乍聞之下,我簡直不敢相信,甚至不願相信。這位言笑晏晏的文化前輩,著作等身,具有仁者和長者的風範,令人近之、親之、敬之。但是,事實俱在,證據確鑿,卻令我不能不信。為此,我曾設法與山西高等法院一位退休的法官打了電話,答案是冰冷而令人不寒而慄的。  這些日子,情緒一直無法平伏下來。我想起梁漱溟先生說過上面開首的一段話。梁先生說這番話是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可是,這種爾虞我詐的人際關係,過去有之,於今為烈。在中國逾大半世紀,都處於政治運動中,較早有土改、鎮反、三反、五反、肅反運動……,後來更發生針對知識界株連廣泛的「胡風案」,把五十五萬知識分子、民主黨派人士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罪行」的「反右」運動,之後是毀滅性的文化大革命……,每次運動,知識分子或多或少受到牽連,反右與文革期間更被整得死去活來。過去歷次運動的犧牲者,不乏知識界、社會精英,弄得整個社會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一七九三年法國大革命期間,被送上斷頭台的法國革命家維爾涅(Pierre Victurnien Vergniaud)說過:「革命會吞吃掉自己的兒女(Revolution may devour her own children)。」在「反右」運動和文革被迫害的人,事後紛紛獲得平反。被迫害的人——勞改的、坐牢的,不堪折磨而遇害或自盡的人,早年都衷心擁護過中國共產黨,其中還不乏為革命、為信仰拋過頭顱、灑過熱血的忠心耿耿的共產黨員。原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中共著名理論家李慎之曾感慨繫之地說:「法國大革命和它以前的革命且不說,俄國革命和中國革命所吞吃掉的自己的兒女簡直是指數式的增長(據初步統計,中國共產黨自己殺掉的共產黨員,就比中國國民黨殺掉的共產黨員還多好幾倍)。這樣的悲劇不知道是否還要繼續,也不知道怎樣才能終止。」(2)  李慎之先生是一個早年投奔延安的熱血知識分子和共產黨員,他作如此的悲鳴,可謂痛心疾首。  說回這位告密者——受敬重的文化人,在「反右」時期經歷過各種政治迫害,不免成了驚弓之鳥,其心態之複雜可想而知。正如章詒和女士所指出:「人在陰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陰影的一部分。」(3)在扭曲的社會生活久了,人性也被扭曲和異化了,其性格已羼雜了投機、偽善,甚至走上賣友自保的道路,即使是這樣,他在文革也難以倖免,含冤入獄七年。我寧可相信,這位文化前輩也是革命的受害者。謝泳說得一點沒錯:「歷史問題最好還是以歷史眼光看待。」(4)  至於另一位受害者聶紺弩先生,則是一個頂天立地、有血、有肉、有骨、有魂的大丈夫,他之不容於當政者和勢利的社會,是他的耿直性格和本真性情,所以他付出代價是慘烈的。原因是他生活在白色恐怖的社會。正如熟悉聶紺弩案的前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所指出的:「無論是聶紺弩的詩,或是他的言論,都只限於他與朋友之間的思想交流,即便是具有對他人攻擊和誣衊的內容,也並不能構成法律上的責任,更不成其為刑事犯罪問題。但是,文化大革命是一個踐踏法制的特殊時期,那個時期的案件是無法按照正常的法律理念去解釋的。思想罪、言論罪這種迫害有識之士的冤獄,歷來只有在高度集權完全扼殺思想和言論自由的政治背景下,才能製造出來。」(5)  以言論入罪是缺乏法理根據的,但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仍然是專制政權壓制異見者的手段,屢見不鮮。我們為聶紺弩叫屈,也為告密者惋惜,他們都是極端政權下的受害者,也是被革命吃掉的兒女。  注:  (1)梁漱溟:《人生的藝術》,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七年十一月  (2)李慎之:《被革命吞吃掉的兒子——李慎之文選》,明報出版社,二○○三年十二月  (3)章詒和:《告密者》,本刊二○○九年四月  (4)《蘋果日報》,二○○九年三月二十日  (5)寓真:《聶紺弩刑事檔案》,《中國作家》紀實半月刊,二○○九年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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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余光中談譯詩 (許淵沖)

  楊振寧從香港回到北京,帶來了(二○○九年)二月號《明報月刊》,他介紹我讀余光中的《唯詩人足以譯詩?》。我讀後覺得有興趣。余光中在文中說﹕「在《絕色》中,我把月亮比成譯者,能將金色的日光譯成銀色,又把雪也比成譯者,能將污濁的世界譯成純潔,到了末段,更引出美人在月光下雪地上如何婀娜走來。」比喻非常新奇。根據錢鍾書先生的「化境說」,把日光譯成銀色可以算是「柔化」,把世界譯成純潔可以算是「美化」。因此譯詩是可以「柔化」或「美化」的。在我看來,「柔化」可以說是「淺化」,「美化」可以說是「深化」,加上西方的「對等論」(Equivalence),我說那是「等化」。而「等化」、「淺化」、「深化」正是文學翻譯的「三化論」。  但是余光中最後卻談到「無論什麼高手都譯不出的詩」,並舉《絕色》末段為例﹕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不知月色加反光的雪色該如何將你的本色——已經夠出色的了合譯成更絕的艷色?  這一段詩很不好譯,因為最後用了六個「色」字﹕絕色,月色,雪色,本色,出色,艷色。中文是單音詞,所以不怕重複。重複反而是一種美化的修辭法。而英文是多音節的文字,重複六次就顯得太單調,根本不能入詩了。所以如用對等的方法來譯,恐怕是此路不通。但如果可以把金色譯成銀色,那就可以考慮翻譯如下﹕When I see the full moon shine on freshly fallen snowOne the plan paved with light and shade belowAnd in the air above silver beams overflowYou come to me with smiles aglowTo the moon old and the snow newYou add a third unrivalled hueI don’t know if moon or snow can afford a viewTo vie with such a beauty as youSo fascinating, you’re beyond compareCould their transfiguration be as fair?  譯文用了四個ow韻(snow,below,overflow,aglow)四個ew韻(new,hue,view,you),兩個air韻(compare,fair)來譯原文的六個「色」字,是否也可算把金色譯成銀色了呢?  余光中和馬悅然談譯詩時,談到杜甫《登高》中的名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也認為是不可譯的,因為「落」和「蕭蕭」都是「草」頭,「江」和「滾滾」都是「水」邊,這種形美是無論什麼高手都翻譯不出來的。但是香港商務印書館的《唐詩三百首新譯》中把這兩句詩譯成﹕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把重複的「蕭蕭」譯成音似又意似的shower by shower,而且和動詞shed是sh的雙聲詞(alliteration);「江」和「滾滾」譯成river和roll也是r的雙聲詞,又用hour after hour(時時刻刻)來譯「不盡」,用重複來彌補疊字「滾滾」譯文的損失。用音美來譯形美,這和把金色譯成銀色,是否可以算是異工同工呢?  (作者是北京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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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用字 (福 甸)

  貴刊圖文雙茂,每期恭讀,受益匪淺。今有數則關於文字方面的問題,特提以請教商榷,當否請酌。  一、貴刊二○○八年九月號第七十七頁,有小標題曰「最初識荊」,文中又有「初次識荊」云。竊以為「識荊」一詞,或以李白句「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為其出典,其本身即已包含「初識」之意,不宜再冠以「最初」或「初次」為妥。「識荊」也可作「結識」解,那就更無「初次結識」和「再次結識」之謂了。但是,若言「識荊之初」,可通,蓋所言角度有別也。  二、貴刊同期第七十八頁,數次用到「蒙童」一詞。竊以為用「童蒙」較好。《周易.蒙》云:「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雖然《周易》後也見有用「蒙童」者,然似以「童蒙」為主流和正統。  三、貴刊所使用的「寺、侍、持、時、詩、等、特、待」等字中的「寺」部,不知何故均作「上士下寸」狀?查諸多字典古籍,這些字中的「寺」部,均作「上土(『土』乃『之』的變形,此形聲)下寸」,而且其「土」字中的下一橫筆,不但長過其上一橫,還略長過它下面「寸」字的那一橫。筆者譾陋,自童蒙課識,即熟識此種字體。  四、貴刊所使用的「奧、澳」等字,不知何故其框內部分均作「采」字?查諸多字典古籍,這些字中的框內部分均作「米」字。此不知有何說法,願聞其詳。謝謝。  說明和訂正:  多謝美國讀者來信指教。問題一和問題二之說法甚是。有關字形問題是本刊採用的「華康」字體其字形不正規所致。讀者指出的字形才是正確的,惟我們權宜用之,以便排版作業順利,將來考慮轉用另一種字體。又本刊三月號頁一○八三處「款式」應作「款識」。特此訂正並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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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 尖--人生小語

青春可以永不謝幕小時貪玩,少年貪睡,長大了貪心,貪圖別人的真心,於是常常受打擊,彷彿也有了滄桑感。不過,今天為止,依然興興頭頭。碰到年輕的學生問起,一生應該如何度過,我還是願意分享我的校園經驗,我僅有的也是全部的人生經驗——在課堂裏完成一半的教育,在圖書館裏完成另一半。和朋友一起成長,和戀人一起拒絕成長。永遠保留放肆一下的衝動,但永遠保留做好事的習慣。閱讀經典,但也可以欣賞卡通。外語很重要,母語更重要。不要犯錯誤,但也不要怕犯錯誤。青春可以永不謝幕,但得準備好永在台上的力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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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央視霸權實例 (樹 鈞)

  今年春節的最後一天,人們興高采烈慶祝元宵節的時候,中央電視台還沒有完工的園區附屬文化中心大樓突然冒出大火,由晚上八點四十分燃燒到凌晨二時始被撲滅,還造成消防員一死七傷的悲劇。初步報告提出火災的起因是業主不聽治安民警勸阻,執意違規燃放煙火導致。央視新台址建設工程辦公室主任徐威及其屬下三位工作人員立即被刑事拘留,湖南瀏陽三湘煙花製造公司八名工作人員、五名包括運輸煙花爆竹的司機在內的涉案人士被捕。「這是單位內部事情」   這次引起火災的罪魁禍首表面上看來是北京禁放的A級煙火。A級煙火是一種特定的煙火,北京奧運會和香港在農曆新年於維港綻放的煙火就是這一類,是北京市全城都禁止銷售和燃放的。央視對外只是輕描淡寫地聲稱是違規燃放煙火,實際上,該台曾向北京市公安局申請,在沒有得到批准後,竟然動用中央領導人這一把「尚方寶劍」向北京市公安局示威,並對禁放煙火的規定置之不理。而在元宵節當晚,央視新址的工地上還貼著工地禁止燃放煙火的條幅,同時公安民警及交警前後三次前往警告,該台卻置若罔聞,不允許民警入內。民警曾試圖爬牆進入阻止燃放,也被轟了出來,有關負責人更傲氣十足地告訴民警,這是他們單位內部的事務。  實際上央視在工地燃放煙火已經是第三次了,前年花了人民幣三十萬,去年增加到七十萬,今年的消費竟高達一百萬,且全是公款。中央撐腰向地方施壓  這一場大火,反映出央視多年來縱容養成的目中無人霸氣。同類事情已非首次發生,早在修建這座被老百姓所詬病的大樓前,北京市政府是拒絕了央視在該地修建新址的申報的,理由是朝陽區的國際商務區已經擁擠不堪。市政府並拿出新方案,在北京南郊的亦莊給央視撥地興建新址。但該台仗著在中央的地位,竟然拿了由國家領導人批示的文件,向北京市政府強施壓力,即便身為中央政治局委員的北京市委劉淇也徒呼奈何。對此,老百姓也有怨言,因為一旦新址落成,當地的交通堵塞將不堪負荷。民間都流傳說央視財大氣粗,就是清潔的工人都有車代步,加上其成千上萬的員工都是有車階級,未來當地交通的擁堵問題將是北京市的一大災難。自組公司榨取製作費  央視在新聞界的橫行霸道,早已路人皆知,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外界都知道中國的新聞媒體是國營機構,所有的盈利都必須上繳,然而央視卻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它的員工由兩大部分組成,一是來自廣電部門,按級別支取工資;而另一部門卻大有學問:除了正常的工資之外,他們另開設製作公司,直接向電視台領取節目製作費,也就變相地榨取了國家的財源。據了解內部運作的人士說,這些人很多時候,只是憑一張發票就可以領取收入。然而,該台對外界的質疑卻有他們的說辭,他們大言不慚稱央視支援了不少機構,如民政部等機構就接受了該台的資助,把資助與這些事情混為一談,試圖混淆視線。  近兩年來,無論是春節聯歡晚會,或是其他的娛樂性節目,女主持人在節目中頻頻更換服裝已經形成了一個風氣,猶如服裝表演。今年央視乾脆出來闢謠,稱電視台沒有出資為女主持人置裝,所有費用都是由女主持人自理。這話只能騙騙外行人,但也暴露出電視台為節目主持人自設的製作公司支付報酬傳聞的真實性。大火新聞自我封鎖  從這次的大火,再環視上述該台的種種作為,中國政府對該台的整頓似乎是迫在眉睫了。多年來養成的驕橫積習,使得該台的人員對外對上都是無所顧忌。在大火發生後,除了簡單地在網上向外作敷衍式的道歉外,居然將新聞完全封鎖。美國的有綫新聞電視CNN當晚即向全球報道,而央視至今隻字不提,也沒有圖像的播報。在網絡普及的今天,該台的這個作風只有讓人瞧不起,那些所謂「名嘴」平時對他人的過錯總是猛追窮打,而對自己台發生的大火災卻噤若寒蟬。沒有人要負責?   最令人不齒的是北京市檢察院檢察長慕平還表示,認為沒有發現任何的瀆職。此說難取得世人的信服。至少從這次的大火引起了一連串的問號:  一、電視台從最高層獲得特批,建造這座龐然大物,這位領導人是誰?這說明個人的決定高於法律的規定。  二、北京公安局拒絕了央視申請施放煙火後,該台再次拿了上層的批文去給北京市公安局施加壓力,這位批示的領導人又是誰?  三、要動用央視一百萬的公款來放煙火,難道工地的一個主任有權來批准?至少央視台長趙化勇應該在事前知道實情,沒有他的批准,誰敢動用這一百萬款項?  如果該台的領導層仍否認上述的疑點,那就印證了央視既無視政府的法令,也證實了上面質疑的央視財務是一堆爛賬,每個單位都可以自行報銷。  至今沒有一個政府官員或是央視的領導層出來表態,對這次的大火要負一定的責任,即便做一場「引咎辭職」的表態戲都沒有。而只抓幾個下屬作替死鬼,湖南煙火公司的員工幫助施放煙火,他們能拒絕央視的要求嗎?幫助運送的司機難道是自願出面的嗎?在權勢的壓力下,他們只能聽命,如今出了事他們還要負上法律的責任,而那些背後指示的官員卻能逍遙法外。這只能反映出令人民憎恨的傳統惡習,在講求依法治國的今天,用這樣的封建陋俗來懲治沒有權利的芝麻官和無辜小民,社會能認同嗎?而納稅人的錢就這樣草率地讓央視胡亂花銷合理嗎?至於保險公司的理賠,那是兩家國營企業之間的交易了。  (作者是內地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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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領袖中的異數  胡耀邦的理想、主張、堅持及下台 (楊力宇)

  一九八○年代初,鄧小平已復出三年多,雖仍有某些政治上的困難,但政治權力穩固,有意推動全面的經濟改革開放,大力提攜胡耀邦與趙紫陽,賦予重任,由胡擔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負責黨務;趙紫陽出任國務院總理,推動政務及經濟改革,鄧本人雖只擔任軍委主席,其實是中共的最高領導人。  筆者於六○年代自台來美求學,研究兩岸關係及兩岸政經情勢,始終是一位無黨無派的海外獨立學人。八○年代筆者在海外及台、港撰文甚多,敦促台灣解除戒嚴、黨禁及報禁,批評中共的「四項堅持」,希望中共從經改走上政改,從經濟開放邁向政治開放,從經濟現代化走向政治現代化,並在紐約報刊撰寫長文,要求中共推動經濟、政治、制度、意識形態的全面現代化,引起海內外政學界人士的注意。  筆者在八○年代也曾多次訪問兩岸,與台灣及大陸的學界人士及高層領袖談話,交換意見。在大陸,中共先後安排筆者與鄧小平、胡耀邦及趙紫陽見面談話,談話內容廣泛,並非禮儀性的會見。  在與鄧、胡、趙的談話中,筆者印象最深刻的仍是胡耀邦。在與鄧小平對話時,筆者非常直率,批評中共對台的武力威脅及外交打壓,鄧也積極回應。我們針鋒相對,完成一次尖銳的對話。趙紫陽在與筆者談話時,則非常坦誠、溫和、理性,我們並無多少爭議。  然而,筆者最難忘的則是八○年代中與胡耀邦的一次長談,至今記憶猶新。  兩岸高層領袖與海外人士談話時,多著重其重大政策與成就,但胡耀邦則剛好相反,嚴厲批評中共的重大失誤。胡耀邦痛批文革   令筆者驚訝的是,胡耀邦開始與筆者談話時,即痛斥中共的暴政。他痛批文革為中國的政經及全民所帶來的傷害——毀滅性的傷害。  胡耀邦也曾提及中共的其他惡政(如反右),但最令他痛心的卻是文革。他細數文革給中國人民所帶來的「浩劫」,他雖未點名毛澤東,但似乎認定毛為一「暴君」,他對中國人民所受的苦難,無比同情,令筆者動容。除胡耀邦外,筆者從未看見一位中共領袖表現如此強烈對人民的愛護及關懷。與毛澤東相反,他是一個富有人性及同情心的領袖。對中共的暴政,胡耀邦實是痛心疾首。  從胡耀邦的談話中,筆者當時深信,在胡推動下,中共必會全面否定文革,但時至今日,中共人士雖批評文革,但從未全面否定,也未為文革受害者全面平反。甚至連巴金有關建立文革博物館的建議,中共至今仍然置之不理,因全面否定文革即等於全面否定毛澤東,否定毛即等於否定中共本身,毛的「國父」地位就會動搖。無力阻止反精神污染   二十多年來,筆者曾多次訪問大陸,向中共中高層領袖提出「反右」、「文革」等問題(筆者於一九四九年隨親人赴台求學,但家父未能及時離開大陸,在文革期間被鬥死),希望中共當局為受害者平反、賠償(即所謂「國賠」),但他們均小心迴避這些問題——胡耀邦為唯一主動與筆者談論文革等中共暴政者。  在與胡耀邦談話時,筆者發現他與中共內部甚多人士的主張背道而馳。胡耀邦下台前一年多,某些中共人士(筆者相信是以鄧力群為主)開始推動反資產階級自由化(類似五○年代的反右運動),批判具有自由主義意識及理想主義精神的知識分子(包括方勵之、白樺等),來勢洶洶,並獲得鄧小平的支持。  然而,在與筆者談話時,胡耀邦堅決反對反資產階級自由化,不但反對鬥爭這些知識分子,甚至表示對他們的同情。而更令胡耀邦憤怒的是當時的另一運動:反精神污染,他認為非常可笑。他一臉嚴肅地對筆者說:「華南一個美術學院的某些黨內人士竟然摧毀了校園裏的一座美女石膏像,認為是精神污染!」他笑著說,這些人士並不知道欣賞藝術,也不知道什麼是美學。他似乎也有一種無力感,無法阻止這些可笑的運動。  此外,胡耀邦(出身共青團)對青年學子是充滿同情心。當時甚多大專院校學生反對官倒、貪腐,要求民主,一股學潮逐漸成形,保守派力主鎮壓,胡雖反對,但卻無力阻止。胡鄧思想南轅北轍   一九八○年代中名記者陸鏗訪問胡耀邦時,胡耀邦因為點名批評鄧小平及其他中共人士,引起軒然大波,為胡耀邦帶來無比的困擾,其實這也是一九八七年胡被迫辭去總書記的主因之一。因此,在與筆者談話時,胡耀邦顯得特別謹慎,始終未點名批評鄧小平,甚至未點名倒胡大將鄧力群與胡喬木,但從以下胡耀邦對中共的批評來看,其針對的目標顯然就是鄧小平:  一、堅持只推動經改但抗拒政改是錯誤的;政經改革同步進行才是正確的道路。  二、反對「四項堅持」的說法,甚至對一黨專政,胡似乎也有不同的看法。  三、對學生反對貪腐及要求政改,胡耀邦顯然充滿同情心,反對鎮壓。  四、強烈反對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同時也堅決反對反精神污染。  然而,鄧小平卻是明顯地反對政改,支持四項堅持、一黨專政、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及反精神污染;對大專院校學生的要求,鄧也沒有任何同情(一九八九年鄧小平堅持鎮壓天安門學生民運)。  上述問題,鄧力群(當時他希望出任總書記)、胡喬木、王震等人卻是與鄧小平一致的。筆者發現,胡耀邦與鄧小平在甚多理念及主張上幾乎是南轅北轍。政治上太天真   在與胡耀邦談話時,筆者發現他具有無比的信心與雄心,他非常希望同時推動經改與政改,改造共產黨,使之放棄一黨專政,並領導中國逐步走上民主、富強、統一之途。  然而,當時筆者即覺得胡耀邦在政治上太天真,要求一個一黨專政數十年的政黨改變體質,蛻變為一民主政黨是絕不可能的。  胡耀邦也缺乏警覺性,自一九八五年起,胡的處境日益艱難,由鄧力群領導的倒胡運動已非常明顯,但胡堅信鄧小平仍然支持他。他對左派所推動的多種運動顯然是堅決反對的。胡耀邦與筆者談話後不久,倒胡運動即越演越烈,至一九八七年初,胡被迫下台,兩年後(一九八九年)胡病逝,誠然是「狀志未酬身先死」。  然而,胡耀邦於一九八七年下台後,鄧小平並未允許鄧力群出任總書記,卻安排趙紫陽繼任。兩年後胡逝世,北京爆發天安門學生民運,鄧小平決定鎮壓,趙堅決反對,被迫辭職,被軟禁直至二○○五年病逝。至此,鄧一手提攜的胡趙均被鄧本人打倒。八○年代初鄧小平在會見一位海外人士時曾說:「我左有胡耀邦,右有趙紫陽,天塌下來都撐得住」——不到十年,鄧小平先後裁培的兩位改革開放的大將均被鄧親手摧毀。  胡耀邦與筆者的談話結束後,他親送我至其辦公室大樓的大門,繼續交談,並請一位幕僚陪我乘車參觀中南海。仍未平反 令人失望   筆者與胡耀邦長談後即乘機經香港返美。在香港時筆者完成一文,評述胡對我的談話內容,香港一家政論刊物急欲發表此文。但香港一位學界好友讀完全文後,堅決反對發表,認為必會為胡帶來無比的困難。筆者最後決定不予發表,直至今日。  胡耀邦逝世後,他的名字即從中共的報刊消失。然而,胡錦濤出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後不久即決定於胡九十冥壽之日,舉辦胡耀邦紀念會,並擬親自出席,但黨內似乎頗多反對聲浪,紀念會只好低調進行,胡錦濤本人也借故出國參加國際會議而未出席——筆者本以為胡錦濤將為胡耀邦平反,並撰文支持,且致函中共有關人士,但令人失望的是,此一甚多人士的期望卻完全落空。然而,胡耀邦始終是筆者最懷念的中共領袖。以胡的開明、開放、正直、理性、務實、坦誠、胸𦡞及理想主義的精神,他如何始終堅持其理念與主張?胡實是中共領袖中的異數。他被打倒、下台實是中共的一大損失。  (作者是美國西東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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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好「彈藥」應付更大困難 (曹景行)

  精彩摘錄:人民幣堅挺進一步削弱中國產品的國際競爭能力。結果,如鋼材、煤炭、鋁材等本來中國出口的產品,現在反而變為進口,可能形成對沿海出口加工產業的第二波衝擊。因此應把重振經濟的焦點轉向扶持企業,因為企業不僅是經濟生產的基礎,也是創造就業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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