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文學﹕唐達成批《苦戀》文 (陳為人)

  我們先看一段關於批《苦戀》一事,丁東對唐達成的訪談﹕  丁東﹕您和唐因聯名寫文章批評《苦戀》,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當時是文藝界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您是較早看到這部影片的嗎﹖  唐達成﹕八十年代初,白樺創作的劇本《苦戀》,由長春電影製片廠導演彭寧執導,拍成了電影《太陽和人》。當時影片並沒有公演,只是內部觀摩。我和唐因都在《文藝報》任副主編。彭寧是烈士子弟,電影拍成後,先請軍隊的一些人看,也請我們看,希望得到捧場。但我看了以後,先是感到藝術上漏洞很多,許多情節設計站不住。比如畫家愛上了黃浦江上的搖船女,怎麼出國,沒有交代﹔畫家到國外辦畫展,搖船女居然到展覽會上與畫家重逢,抱頭痛哭。她怎麼去的﹖沒有簽證,沒有入境手續,一切像是天方夜譚。而且,理念的東西太強了。為了反對造神運動,就寫一個大佛,把善男信女熏黑了。當時反對個人迷信已成共識,但這個片子把複雜的社會歷史現象寓言化了,也就簡單化了。不能真正揭示出這種社會歷史現象形成的複雜原因、背景及其嚴重後果。與當時張弦的短篇小說《記憶》相比,就不那麼有說服力。文革又來了﹖  丁東﹕您和唐因是怎麼想起要寫這篇文章的呢﹖  唐達成﹕當時,《解放軍報》登了黃鋼一篇大文章,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觀點,批判作者反黨反社會主義。文化界思想界都很受震動。文藝界的不少同志看了很不滿意。《苦戀》與《太陽和人》雖然水平不高,有重大缺陷,但不能這種批判法。大家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驚恐感。好像文革又來了。大批判又來了。言談之中,都很不以為然。文藝界在文革中飽受摧殘,本來就是驚弓之鳥,心有餘悸,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元氣,再搞一次大批判怎麼得了﹗  當時黨的總書記是耀邦同志,他很注意文藝界的事,要看片子。鄧小平同志也要看,看了之後很不滿意,說了很尖銳的話。這話已經收在《鄧小平文選》第二卷《關於思想戰線上的問題的談話》裏。  當時耀邦說,文藝界對《解放軍報》的批評有意見。鄧小平說,那就讓《文藝報》再來寫一篇。小平同志說了話,《文藝報》不能不寫。當時主編是馮牧,他不願意寫,白樺在雲南時是他的部下,他說﹕「我寫不合適。」我和唐因是副主編,我們就推不掉了。張光年當時是中國作協黨組書記,他決定讓我和唐因寫。  …………  本來,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劍拔弩張,如今早已塵埃落定。對當年做法的認識,也漸趨於一致,形成共識,唐達成對這段歷史的回憶,應該說還是比較客觀、真實的。  當年,四月中旬以來,《解放軍報》、《時代的報告》增刊、《北京日報》、上海《文學報》、《紅旗》等報刊,先後對白樺的電影文學劇本《苦戀》進行批判。《解放軍報》於四月十八日、二十日、五月五日先後發表特約評論員的文章《四項基本原則不容違反》及讀者來信等,認為《苦戀》「不僅違反四項基本原則,甚至到了實際上否定愛國主義的程度」,「它所描寫和抒發的感情」「是在『愛』的掩蓋下,對我們黨和社會主義祖國的怨恨」,它「違背歷史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表達了「新中國不如舊中國,共產黨不如國民黨,社會主義不如資本主義」的主題思想,「實際上是自己滑到同黨和人民對立的位置上去了」。  也是當年,《文藝報》一九八一年第十期有這樣的文字﹕  目前本刊收到來稿及來信共十二件,除對《苦戀》提出自己的看法外,其中十件對《苦戀》進行批判的做法提出了不同意見,認為特約評論員文章,對文藝創作的批評「採用了不夠慎重的方法」,「使得社會效果適得其反」。「即使《苦戀》有原則性錯誤,也只能實事求是、合情合理地分析,不能無限上綱」。  唐達成既然持這樣一種觀點,那他為什麼又會寫出《批〈苦戀〉的錯誤傾向》一文呢﹖讓我們也看看當年的「歷史真相」。  批《苦戀》之時,張光年是當時的中國作協黨組書記。他應該可以作為重要的歷史見證人。下面我引用他《文壇回春紀事》中有關批《苦戀》一文的日記﹕回到歷史現場  一九八一年一月三十日 星期五 晴  ……羅蓀轉述了陸石傳達的王任重前天在中宣部辦公會上對《文藝報》的粗暴批評(甚至談到編輯人員要調整)。我提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事實如有出入,可以適當說明,顧全大局,不要有抵觸情緒、委屈情緒。荒煤轉述敬之意見,不要着急,照常學習,調查研究多種傾向材料,寫出有說服力的文章。……  (筆者注﹕此處,我用一段對劉錫誠的訪談錄,作為佐證﹕「我們共同在《文藝報》的時候,那是很複雜的。有一段時間,就是批《苦戀》那陣,王任重當宣傳部長,說《文藝報》是右派掌權,指的就是唐因、唐達成。我們都做好準備他要調班子了。」)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陰  上午到周揚家開碰頭會,着重談了白樺的電影《太陽與人》修改問題,取得一致意見。但白羽、默涵咄咄逼人,碰得夏衍老漢氣惱不置。會上周揚說我不贊成賀敬之這時候去黨校學習,一時夏、陳、劉、林、巍峙等都表示不贊成。賀說了他自己願意去的話,周揚生氣說,那我就要另找一個副部長。  賀敬之在關鍵時候抽腿,這點看清了。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到周揚處參加核心組例會,……黃鋼借《太陽與人》電影事件向中紀委寫報告,要求調查出籠經過,追查支持者。周揚在會上徵求意見,默涵支持黃鋼,賀贊成調查,荒煤和我表示反對,夏衍、趙尋、陸石等也不贊成作為違紀事件處理。……  一九八一年五月七日 星期四 多雲  ……老教授們對《解放軍報》批白樺文章很緊張,北大師生大都反感。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多雲(小滿)  早上賀敬之電話﹕上午八時半他要來談周揚同志和他對評獎篇目的意見,……報告文學選一篇黃鋼的,有利於團結。……賀提議關於抽下黃鋼報道李四光的文章,還可再徵詢地質部黨組意見。……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晴  …………  並非逢五逢十,《解放軍報》卻發了紀念毛主席延安《講話》,晨聽廣播後,有所啟發。  …………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  ……去警衛局禮堂看引起風波的電影《太陽與人》,太過份了。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八日 星期六 陰  ……應邀去周揚同志處。他向我傳達了昨天小平同志邀他和中宣部王、朱、新聞界胡、曾談文藝問題情況。小平同志要文藝界寫一篇有說服力的評論《苦戀》的文章,《文藝報》發表,《人民日報》轉載,結束這場爭論。我說這篇文章可讓唐因、唐達成合寫。……  下午三時半,二唐應邀來,他倆上午參加了文藝局召集的會,聽了賀敬之同志的傳達和布置,但對承擔寫作任務有顧慮,總想推給別人。我幫助解除了顧慮,提出幾點建議。……  我們且把張光年的話作為一家之言,再聽聽賀敬之的聲音。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先引用賈漫所著《詩人賀敬之》裏的一段話。  ……部隊的同志首先提出意見。鄧小平同志對這個問題十分重視,一九八一年三月、七月,在兩次談話中講到《苦戀》的問題。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七日同解放軍總政治部負責人的談話中,小平同志指出﹕「對電影文學劇本《苦戀》要批判,這是有關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問題。當然,批判的時候要擺事實,講道理,防止片面性。」小平同志講話之後,《解放軍報》等陸續發表文章,批判電影《苦戀》。文藝界有些人不理解,港澳有些傳媒乘機進行煽動,抨擊對《苦戀》的批判。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七日,小平同志在同宣傳部門負責人的談話中指出,目前要繼續克服「左」的傾向,但更為突出的是領導的軟弱渙散,對錯誤的東西不敢批評,一批評就被指責為「打棍子」。小平同志說,《解放軍報》對《苦戀》的批判是應該的,「缺點是,評論文章說理不夠完滿,有些方法上和提法考慮得不夠周到。《文藝報》要組織幾篇評論《苦戀》的和其他有關問題的質量高的文章。」  以上文字大概可以說明﹕唐達成所言屬實,是要《文藝報》克服《解放軍報》「評論文章說理不夠完滿,有些方法上和提法考慮得不夠周到」的「缺點」,寫出「質量高」的文章。這樣引用,大概沒有歪曲小平同志的旨意吧﹖  賀敬之在我對他的訪談中說﹕「在批《苦戀》期間,根據小平同志講的精神。王任重召集了一個會議,找張光年、二唐來參加。讓他們二唐來寫,是張光年的建議。事先,我把唐達成找來,給他們講了五條。談了個提綱。在會上,我把給唐達成講的五條又講了一遍。後來初稿寫了出來,又討論了一次。……我想,如果沒有那個複雜的環境,唐達成可能會聽從我的意見,白樺也會接受我的意見。」身不由己被捲入  我為什麼要強調唐達成是在寫「遵命文學」﹖因為當年文壇,以文買官者有之﹔寫「歌德還是缺德」文章邀功討好者有之。是主動請纓,還是被迫上馬,此兩種態度,恐怕還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以後產生的「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之感,恐怕不能作為當日「五十步笑百步」的解釋吧﹖  唐達成當年就說過﹕「《苦戀》不是好作品。」這一點不必忌諱。我問過唐達成﹕「既然你認為《苦戀》是一種傾向掩飾下的另一種傾向,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政治標籤,而絕非什麼藝術品。那麼你為什麼對寫它的一篇批評文章,顯得那麼躊躕不前呢﹖」唐達成說﹕「我是不願意加入圍捕行動。當時的情形,讓我覺得湧動着一股趨向。我不願意加入這一潮流。」  唐達成最後還是身不由己被捲入了。  我能理解。  唐達成說﹕「愛之愈深,受害愈烈。就像你愛一個女人,你陷入愛愈深,你愈受到她身上各種壞毛病的擺布。你的每一個愛,都成為套在你脖子上的絞索。我這一輩子,讓牛牛、馬中行跟着我受苦了。我沒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幸福,卻給他們帶來太多的苦難。只要有三分奈何,我總應該盡為夫為父的責任。」  我不知道,設身處地,能有幾人會比唐達成做得更好﹖黃鋼「一棍子打死」白樺  對於寫這篇文章,唐達成如是說﹕  於是,我和唐因住進了廠橋中直機關招待所。文章很難寫。第一稿是我寫的。當時電影沒有公映,老百姓沒看過,寫影評不行,大家會莫名其妙,於是只好評劇本。本來我對作品藝術上的缺點有看法,但這篇文章光談藝術交代不了。我自己當時認為,毛澤東晚年確有錯誤,這在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決議中已經作過全面的分析。個人迷信要批判,根據當時的認識水平,我認為毛主席有一系列失誤,但作為一個歷史偉人,要全面看。戰爭年代他施展雄才大略,把艱難曲折的中國革命引向勝利,建立了新中國,有大功績,不能也不應該全盤否定。《苦戀》這種寓言式的寫法說不清楚,理念模糊,把歷史的發展簡單化了。這部分我寫得比較有分析。然後講藝術。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部分。黃鋼的文章是一棍子打死,按他的調子,反黨反社會主義,白樺就不能再寫作了。對於白樺,我們認為不能沿用文革中那樣無限上綱、不允許改正錯誤、無情打擊的態度。因為這涉及到如何保護和引導作家創作積極性的問題。如果對白樺的問題處理不當,不實事求是,就會大大挫傷文藝界十年浩劫後剛剛開始恢復的元氣。小平、耀邦同志他們從大局出發,認為對於有錯誤傾向的作品要展開正常的批評,同時從當時的歷史背景和文藝界的實際情況出發,要求《文藝報》寫一篇更加有分析、更加以理服人,不至於使作家無所措手足的文章,用意是積極而深遠的。這並不僅僅是一篇評論的問題。更何況白樺寫過《曙光》、《陽光不能壟斷》等好作品,他是在革命隊伍裏多年的作者。悟往者可鑑,知來者可追。他還是世界觀問題、思想認識問題,只要重新認識、改正就可以了。  當時唐因和我思路不完全一致。我寫第一稿後,他又寫了第二稿,我覺得他的稿子比較繁瑣,未能抓住主要的東西。兩稿都列印出來,讓光年、馮牧看。光年同志讓我把唐因稿子的優點吸收一些,我又搞了一遍,寫成第三稿。唐因還覺得不合適,又寫了第四稿。唐因寫評論的長處是很細,很具體,但容易瑣碎。光年同志也覺得他的稿子有些瑣碎,太長了,有些重要的東西反而淹沒了。於是讓我在第三稿的基礎上再來一次。馮牧同志一看光年同志管起來了,就沒有再發表太多意見。寫出第五稿後,請韋君宜、秦兆陽、葛洛及文藝界的老同志看了,韋君宜還動手改了一些字句。大家都知道小平同志的意見,我們圍繞這些意見進一步對作品進行了具體分析。這一稿指出毛澤東晚年有錯誤,對毛澤東的分析符合六中全會決議,比較客觀,大家認為基本可以,讓我在此基礎上再整理成第六稿。光年、我、唐因拿上這一稿送到中宣部審查,王任重、趙守一、朱穆之等看了以後,說文章分量不夠,《苦戀》對毛主席的評價很不對,是全盤否定的態度,文章政治上還要加強。我很為難,還怎麼個加強法呢﹖坦白地說,如果他們的意見全採納,我們的文章和《解放軍報》的文章就沒有什麼區別了,那文藝界就很難接受。我們寫這篇文章的意思,就是要和《解放軍報》的文章有區別,更有說理性,更以理服人。和《解放軍報》文章一樣,也不符合小平、耀邦同志的精神吧﹖最後的結果,為了加強政治性,只好把小平同志的原話加上去。文章一開始實際上是小平的原話,但沒有加引號。  這樣送上去以後,有人還是不滿意。但耀邦同志比較滿意,說我看寫得還可以。聽說兩位同志寫了很多遍,很辛苦,是不是眼都熬紅了﹖就這樣發吧。文章就這樣反覆修改了七八遍,前後大概兩個月,最後發表在《文藝報》和《人民日報》上。這篇文章應當說是在小平同志的提議下,耀邦同志的關心下,光年同志和文藝界一些老同志的指導和參與下寫成的,實際上已經不單純是我們兩個署名人的文章了。(摘自 《 與丁東談〈苦戀〉 》)  我想,唐達成這番話講得還是真實客觀,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認識上的歷史局限性。後來唐達成對我說﹕「這篇文章寫得無比艱巨,八易其稿。就像一個人在爬一座山,一面爬,一面沿路還得不斷撿七零八碎的東面。」他還說﹕「這篇文章,真正成了『集體創作』,有一個恐怕有史以來最大的寫作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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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文學:唐達成批《苦戀》文  談陳為人《唐達成文壇風雨五十年》 (邢小群)

  作者按﹕陳為人與唐達成亦師亦友,無論出於學生對老師求教的心理,還是出於對朋友的珍惜,或是出於對高位狀態下唐達成心態的研究,他總把與唐達成談話的內容記下來。這樣,當他揣摩分析唐達成時,就有了可靠的依據﹔而唐達成為人的真純因此得以體現於陳為人筆下,他沒有因窮通禍福疏遠昔日的朋友……。職是之故,陳為人是寫傳主的不二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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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達成傷痕斑斑的歲月 (潘耀明)

  上月杪赴北京參加國際書展,拜會了北京一干文化界朋友,大都是老一輩的知名學者和作家,他們異口同聲向我推薦一本著作﹕《唐達成文壇風雨五十年》,北京大學嚴家炎教授更認為這本書對了解內地近五十年的文壇鬥爭極有幫助。  後來從內地學者丁東處弄到一本,書是以一家美國休斯敦的出版社名義出版的,簡體本,約五十多萬字,據說因內容涉及不少敏感內容,不能公開出版,在市面只有少量流通。  返港後,花了好幾天時間利用睡前挑燈夜讀,難以釋卷。這是一本教人傷痛、唏噓和引人省思的書,書中處處表現出時代的荒誕,歷史的詭異,掰開字裏行間,閃泛着漣漣淚光,也展現一道道歲月的傷痕。  唐達成捲入中國文壇五十年風雨的歷程,可以說充滿荊棘、艱難、險阻和戲劇性。書的內容梗概如下——  內地著名文學評論家、有「好人」之稱的唐達成,曾是一個因挑戰文藝理論權威周揚而獲罪的文藝青年﹔一個反右運動中檢討說真話的痛苦靈魂﹔一個沉沒社會底層二十年等待果陀(盼望回到文壇)的夜行人。最後,他終於返回文壇,一步步登上了文壇的高位,但卻身不由己地捲進了文壇鬥爭的激流漩渦中心。  然而每天在政治、文學、黨性、宗派、良心、理智感情的衝撞擠壓下,幾十年來,他的內心一次次地為失去「真我」而飽受煎熬。本書為讀者突現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一個痛苦靈魂無邊的掙扎和一聲聲無告的歎息。  可以說,因歷史的荒誕造成了唐達成命運充瀰乖戾和啼笑皆非的戲劇性,他在非自願的情況下,捲入早年「丁陳反黨集團」、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一九六二年大連會議,以及新時期以來為文藝正名、批《苦戀》,和周揚、胡喬木關於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之爭。  難得的是,本書作者陳為人是唐達成的忘年交,曾與唐達成進行多次深談,而且研讀了唐達成生前的工作筆記、發言稿、調查報告、檢查、思想匯報、檔案、未發表的文稿和他的書信往來約六百萬字。此外,他更親自訪問有關人員七十餘名,獲得近二百個小時的採訪錄音。因此這本書可視為中國內地文壇五十年的鬥爭史,內容豐富翔實。書中的主角唐達成注定是悲劇人物,他不是一個玩弄權術的野心家,也不是愚忠或隨風而動的共產黨人,而是具有傳統知識分子良知的人,所以當每次政治運動浪潮把他推向前沿、被迫充當文化打手時,他的靈魂便受到煉獄般的煎熬,不管他處於卑微的位置或被推上作協的最高位,他都是被動的,甚至是非自願的。  唐達成的文壇五十年可以說是他人生被政治異化的五十年。對他來說,可以用身心俱裂來形繪,直到他一九八八年堅辭作協黨組書記並於翌年獲批准,他才過着屬於自己意願的生活。退休後到逝世前,他是快活的。  唐達成是重情誼的人,他在一九九五年還託人捎了一幀橫披給我,是用隸書寫的,很瀟灑,他援引了唐代詩人李白《送友人》「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詩句,還附一箋熱情洋溢的信,說一九八五年訪美路過香港我曾接待過他,一直銘記心間云云,可見他是性情中人。  政治舞台下的唐達成是敦厚、親和的。唐達成的無奈,是他身處一個政治干預寫作的社會,一個不容作家過問政治的社會,正如高行健指出的﹕「文學的傾向性歷來是有的。從薩特到貝克特,他們對社會現實都是有看法的,但這與捲進政治為它服務是兩回事情。我不反對文學干預社會、干預生活,但決不是為一種主張、一種意識形態服務。作家當然也可以干預。我所謂『冷』,是我雖然干預,但不是製造社會新聞,拿文學直接為政治發言。」註1  唐達成正是身陷政治干預文藝和文藝必須服從政治的社會而不能自拔的一個典型文化人——這正是中國知識分子拂拭不掉的陰影和悲哀﹗  注﹕1)高行健﹕《文學的理由》,明報出版社,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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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小語 (藍鴻震)

現代大都會的生活,壓力似乎無窮大,且有與日俱增的感覺。社會各方面包括你自己,對工作成果要求既高且多。在這樣的環境中去找尋人生的安寧、快樂和滿足感,是一門藝術和學問。 人生如舞台,姑勿論你對導演、編劇、監製或老闆滿意與否,一踏上舞台,你必須傾盡全力,把所演的角色做到最好。掌聲、稱讚、批評,直接歸你擁有。 工作量無論多繁重,是做不死人的,只要能把大量工作處理得好,工作或會成為一種享受和生活中的樂趣。相反,生氣、憤怒和無窮的擔憂,是會殺死細胞、傷害身體和催促衰老的。 但願在忙碌的生活中,自己也分不出是在娛樂還是在享受工作的樂趣。這是一個相當好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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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 (梁家傑)

  被視為「老愛國」的本港資深傳媒人程翔先生,被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處間諜罪名成立,入獄五年。  程翔案一直廣受關注,不單是因為北京對於程翔的指控十分敏感和嚴重,也因為程翔在被判刑前一直被拘留長達十六個月,如此異乎尋常的長時間拘留,加上北京當局一直以案件涉及「國家機密」為理由,只透過官方渠道發布十分有限的資訊,令人進一步懷疑案件另有文章。一份被指為程翔案判決書的文件在網上流傳,更讓爭議持續不息。我們不妨將官方一直以來公布的案情與這「判決書」兩相比較,從而了解還有哪些尚待解答的問題。官方版案情前後矛盾  內地於去年八月首次公布程翔案案情,當時新華社報道指程翔被台灣當局策反及賦予間諜化名,在五年內搜集有關內地政治、經濟及軍事機密情報,並因此獲台灣國安機關付發經費數百萬元,而程翔對此等供認不諱﹔但在本年八月新華社公布的法院判決中,同樣指出程翔主動交代自己的「罪行」,然案情卻變成是程翔在二○○四至○五年間,將他人向其提供的國家機密及情報資料傳送予某基金會,並以化名獲得三十萬元酬金。  要是程翔一直以來均主動「自白」,為何他交代的「案情」,包括「服務」對象、所獲「酬金」及化名用途等關鍵細節,竟會在一年之後面目全非﹖何況這一切「自白」的背後,是長達十六個月的違法拘禁,檢察院更曾經將案件發還國安部門。要是案情清楚、證據充分,為何會有發還拖延的情況﹖當局是否利用十六個月時間來「醞釀」起訴程翔的證據﹖  根據新華社公布的法院判決內容,程翔首先是認識台灣某基金會的薛某及戴某,後來明知該基金會是台灣間諜組織,仍然向兩人提供機密資料並獲得報酬。但控方如何讓法庭信納該基金會屬於間諜組織,以及程翔「明知」基金會是間諜組織﹖而案中的「機密」內容又是什麼﹖在過去的席揚案及趙岩案中,連金融政策及領導人辭職的消息也是「國家機密」,程翔案會否又是類似的情況﹖網上「判決書」證據薄弱  對於上述問題,網上流傳的程翔案「判決書」似乎提供了一些說法,包括基金會的名稱、兩位「聯繫人物」的姓名及身份、程翔如何得知基金會屬間諜組織,以及程翔提供材料的內容。「判決書」孰真孰假尚待確認,但即使其內容可信,仍不足以完全確立有關的指控。  「判決書」指出,內地國家安全部已經向法院發出確認文件,證明該基金會是間諜組織,而兩位「聯繫人物」是間諜組織代理人,並獲法院接納。另外,程翔因為從報上得悉有基金會成員加入國家安全會議,而且基金會兩位「聯繫人物」又要求他提供解放軍艦隊訪港照片,因此他應已確定基金會是間諜組織。  但「判決書」所提及的基金會一直公開運作,更有不少親北京人士曾經參與基金會的學術交流活動,這是否意味着他們也與間諜組織打交道﹖此外,國家安全會議根本是《中華民國憲法》載明的法定組織,加入國安會本身並不一定有可疑之處,而且任何人均可隨意拍攝及獲得解放軍艦隊訪港的公開照片,單憑這兩項人盡皆知的資料來判定程翔知道基金會為間諜組織,立論實在弱不禁風。  談到國安部已確認文件證明基金會屬於間諜組織,筆者不禁回憶起昔日本港就《基本法》第廿三條立法時,特區政府就曾經建議,若有組織被內地國安部確認為危害國家安全後,特區政府就有權禁制該組織的分支在香港運作。當時筆者與其他法律界人士均深信,這是一種十分專橫而危險的權力。要是北京市法院果真只聽信國安部的一紙確認,而沒有進行任何獨立的調查,就更難令人相信所謂「間諜組織」的指控。  「判決書」也提及了程翔向基金會提供的機密情報,當中涉及東歐政治、中外關係、兩岸關係及其他政治及軍事主題等。正如筆者剛才提到,內地政府連金融政策、領導人辭職的消息,甚至地方貪瀆、特大災害等均可劃定為「機密」。即使程翔的確如官方所指,將機密資料轉交基金會,但由於他主要是將他人提供的資料轉交基金會,他仍有可能並未得知這些資料為機密,因而所謂「提供機密」的指控也未必成立。公義與人道的立場  筆者實在不敢相信,中國的司法制度只能以如此粗疏不周的檢控及立論程式來判罰一位間諜嫌疑犯。事實上,程翔在香港有不少政見南轅北轍的好友,他們均為程翔的日常操守及愛國情懷所折服,甚至願意為程翔的人格作證,斷言程翔絕不可能成為賣國的間諜。若北京政府對程翔案的處理堅持三緘其口,只會加劇香港市民的疑慮,並覺得所謂「依法治國」不過虛有其表。  要讓港人確信中央政府會在程翔案中貫徹「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精神,北京政府應該考慮發放更多有助認識事態的資訊,特別是將官方的判決書內容公開,讓公眾全面了解控方的理據。此外,在日後處理程翔的上訴時,中央政府應基於公義及人道立場,容許其他人旁聽聆訊過程,讓控辯雙方的理據均可大白於天下。  中央及特區之間的互信能否保持,將取決於程翔案有否得到妥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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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冥王星 (小思)

  發現你太小,的確是天文學界的新發現,人類卻為你的大小排名而爭拗,可以名正言順說為真理而爭。寫這封信給你,不知道要多少光年才到達你的視野,但我依舊寫了——一個無聊而多事的地球人,大概不會干擾你的安寧,就是果然干擾了,相信你也根本不介意。  要花二百四十八個地球年才能繞著太陽走完一圈的你,本來就是在遙遠的太空中的一個小小世界。永遠在攝氏負二百一十二至負二百三十四度冰冷環境下,默默運轉。一九三○年一月給天文學家無意地發現了你在非常扁的橢圓軌道上走,從此,你就排上座次,成為太陽系九大行星之一。我們地球人當成常識,好好把九顆星的名字念熟,百科全書記錄在案,一切已成定局。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天文學家不像一般人只念熟九個名字,他們天天探究天體眾星,隨著觀測儀器發達,哦﹖冥王星怎麼那麼渺小,怎可以躋身九大﹖一九九八年,有人提出把你剔除。把人人以為已成定局的事情修改過來,並不容易,直到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二十六屆國際天文學大會裏,終於議決開除你的九大系籍。再論資排輩,你變成矮行星行列。有人慨歎﹕冥王星丟失了﹗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不到幾天,二○○六年九月二日,百多名美國科學家聯署,反對那決定,他們列舉理由,認為大會決定過於倉卒,投票人數不合法定。難測這場爭拗最後會產生什麼變化,小地球在爭論宇宙間排位,好笑得很。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人類自恃聰明,靠著科技,早已擾亂了無數宇宙亙古以來的應有秩序。我們相信傳統的「德配天地」、「天人合一」理念,早被科學、唯物思想掩蓋。最初,人只想探索地球的始源,追尋宇宙的規律。可是,人類愈來愈霸道,或者應該說愈來愈愚蠢,憑著開發宇宙、為人類謀出路之名,不斷侵擾太空,就在你被除名後幾天,月球表面給砍鑿了一個窪坑,正是一例。其他核爆、火箭等等,下鑽地殼,上亂天體,搞得永無寧日。宇宙、大地要反撲復仇的日子已經臨近,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天災,人類已避無可避了。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發現你太小,的確是天文學界的新發現,人類卻為你的大小排名而爭拗,可以名正言順說為真理而爭。但對你來說,你這個遠離地球的小星體,根本毫無關係,名列九大行星也好,打落矮行星行列也好,你依舊靜靜地循自己應有的軌迹,用二百四十八個地球年繞太陽走完一圈。你並不因人類的說法而丟失了自己。  這封信,也正好說明人類的另類無聊,這些事,你並不曉得,不過,仍要感謝你,藉著你,我寫了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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