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鼻下橫」惹的禍(潘耀明)

  香港這一邊廂為特區普選問題唇槍舌劍,有「語不驚人死不休」之勢﹔台灣那一邊廂為了總統的選舉,語言不僅飽含火藥味,而且是充滿挑釁、仇恨式的﹕「由於台灣以對內對外的敵人為打擊目標,當一切都被兩極化後,當然也就造成標準的雙重化。敵人做什麼都不對,而我做了和敵人同樣的事就一定對。這種雙重標準乃是台灣社會不但無法在民主環境裡向上提升,反而是在民主環境裡更向下沉淪的主因。」套南方朔的話是「醜惡的選舉語言」。其實目下的香港何嘗不是如此?!  台灣證嚴法師說﹕「世間的海可以填平,但是人的鼻下橫——小小的一個嘴巴,卻永遠填不滿。」從外表看,中國人的嘴巴比大嘴巴的老外要小巧玲瓏,但往往噴出來的語言更兇更狠。二十世紀一場文化大革命,把語言暴力推向極端,中國社會語言像生了毒瘤,延禍華人世界,恁地是大國手要摘也摘不掉。延至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包括香港、台灣的華文傳媒和華人社會,仍然充斥着「文革」時期紅衛兵式的語言﹕無限上綱上線、扣帽子、甩鞭子,再加上醜詆和惡貶的潑婦罵街式的厲叫,使我想到英國赫胥黎的那句話﹕「語言使我們超越畜牲的範圍,語言使我們沉淪到惡魔水平。」縱觀我們眼下耳濡目染的暴力語言,已給公眾和社會造成嚴重的污染,甚至已逐漸佔了主導地位,說是「沉淪到惡魔水平」並不為過。劉再復曾大聲疾呼道﹕「語言暴力是毒菌,它會腐蝕社會的基本禮儀、基本精神準則、心靈準則和道德規範,造成社會心理的緊張、人際關係的仇恨與敵意。語言暴力在本質上是語言恐怖,深刻意義上的反恐怖活動,應當包括反對語言恐怖。」(《明報月刊》二零零一年四月號)當今全球都在反對恐怖活動,也好應該把語言暴力當作公敵、垃圾蟲,為千夫所指,把它連根刨起。  令人憂心的是,語言暴力正在導致社會變質。在台灣,早已有人指出,社會上已湧現出一群語言暴徒甚至語言暴吏、暴君,從而使社會迅速惡質化。在香港,語言暴民隊伍也正在形成,一些傳媒公然提供了廣闊的溫牀。具有大陸、台灣和海外背景的一些別具用心的人士,也在利用香港這塊自由園地,大放厥詞,出語傷人。毋庸置疑,這些公開或匿名的語言恐怖分子正在迅速滋長,並正在改變我們社會的文化素質和優良的價值觀。一個曾是標舉文明和開放的香港,正在受到腐蝕和踐踏,一切熱愛香港的人,理應對此保持高度警惕。  此刻,我們有必要重溫雨果所說的﹕「讓語言在人的心裡,從思想走向良心,再從良心走向思想。」從內心深處拒絕暴力語言,在一切場合都使用「人話」,減少社會的戾氣和惡俗味,共同營造一種祥和的生態環境。也只有在這種氣氛下,才有可能作理性對話,針對實質問題,解決大小爭端。過去兩岸的緊張關係、香港不同政見者的互相攻訐,都是由「鼻下橫」的嘴巴惹起的,現在應是閉嘴的時候了﹗  向語言暴力宣戰是華人社會本世紀迫在眉睫的唯茲唯大的大事。我們呼籲有良知的傳媒、教育界和知識界人士、正義市民等聯合起來,抵制、譴責語言暴力,不要給那些公開的或藏在暗角的語言垃圾蟲提供活動空間﹔不要為了市場效應與政治效應而讓他們進行語言攻擊和語言轟炸,人人挺身而出,維護華語的純潔性,維護香港的社會文明。  華人社會打擊語言暴力成功之日,相信將是華人文化提升之時,也是創造出海峽兩岸統一、香港選舉制度順利過渡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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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蛇.海盜.黑書(石琪)

  在今日世界,中國亦是盜版最猖狂的國家。英文盜版也是pirate ,像海盜那樣盜掠知識產權。但盜版不會釀成人命慘劇,還可打破專利壟斷,有助於推廣知識和文化,對貧窮、封閉地區尤其重要。當然,一個社會做到自由、發達和法治,就不會讓盜版橫行。  大陸的盜版情況卻像黑道白道無間道,點指兵兵點指賊賊。今期《明報月刊》(二零零四年二月號)有篇《大陸黑書潮面面觀》,說近年大陸冒名黑書日益猖獗,非法的政壇紀實書和揭秘書氾濫,冒用正牌出版社及名作家的名號,單是該文作者葉永烈,被冒名出版而由他買到的黑書便有了二十九種,包括《復活蔣介石》、《胡錦濤傳奇》、《新任總理溫家寶》、《新高層機要秘事》等。  其中不少是盜印香港出版談論中國政壇的書,內地人最感興趣,但大陸管制太嚴,這才變為黑書。黑市自由化,書商也做海盜賺錢了。  (摘自《明報.副刊.傾偈集》二零零四年二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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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著作 文工必讀(林行止)

  去年九月間在這裡談肖、蕭、蕭,之後有機會拜讀容若先生的書﹔讀後感想只有一句,容若先生的著作,是香港(其實是所有以中文寫作的)文工——文字工作者的必讀書﹗容若先生的八九部著作……校對、記者、編輯和中文教師,宜人手一冊,或置諸案頭「備考」、或於閒暇翻閱,有益有建設性。  …………  容若是劉晟的筆名,早於一九五五年已在《明星日報》闢欄講解成語﹔其後容若先生在《晶報》寫「詞語正讀」、在《天天日報》寫「咬文嚼字」(部分為《星島日報》海外版轉載),正式成為「咬文嚼字」派,一「咬」不放﹔其間亦曾在香港電台第五台主持《話說千秋》節目。據說近年健康稍差,不能多寫,月產千字,在《明報月刊》的「字海浮沉」(編按﹕該欄二?靆?靆四年起易名「字裡春秋」)欄發表。這些文章,筆者未之前見,實是憾事﹗  (摘自《信報.評論.林行止專欄》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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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帶來空間和回憶(劉德樂)

  甲申初春,舍弟拿來《明報月刊》六冊,拜讀大作,至理深感。《「補天填海情未了」》、《一錯不改 全盤受損》、《明月幾時有》,俱一針見血準確地言出中港兩地的情况。兄(編按﹕指本刊總編輯潘耀明)深厚的文學根基及知識分子心底裡根植着的人文思想,在字裡行間表露無遺,令余深深佩服與讚歎。  在求學時余已是《明報》的忠心讀者,金庸的社評、丁望主編的大陸版是我六七十年代每天必讀的資糧。而《明報月刊》初創時,張國燾所著《我的回憶》更是余追讀的文章。余八十年代初滯留香港,因環境所限,只能斷斷續續瀏覽《明月》,而《明月》卻帶給我無限空間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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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小語(李焯芬)

  現代人生活忙碌,工作時間長而壓力大,心常隨境轉而雜念不斷,偶爾還會變得煩躁不安。  禪宗有句話:活在當下,意在勸勉我們放下前念,不要讓剛過去的事或意念纏在腦海中不放,因而影響了眼前的工作或生活。試想想:假如我的腦海裡老是惦念著前一刻與人爭吵的情景,那我如何能集中精神做好當下要做的事?心恍如一台手提電腦,就讓我們按按機上的C鍵,把前念清除去,以便心無罣念,專注地做好眼前的事,好好地活在當下,享受人生的每一個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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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扁「二二八」背水一戰(曹景行)

  本文刊出時,「二二八」百萬人「手護台灣」活動應該結束了。以綠營的傳統動員能力,加上民進黨的執政地位,全島組織百萬死忠支持者參加並不困難。但陳水扁要連任總統,起碼需要六百萬張選票。如果「手護」的影響力不能擴展到中間選民,分析家對大選結果也應大致有數了。  「手護台灣」本來是由李登輝與台聯發動的。他特別選在「二二八」這樣的日子向大陸說不,具有高度象徵意義。民進黨開始時不那麼起勁,似擔心李登輝和台聯搶了自己的風頭,分薄政治資源。不過,愈接近二月二十八日,陳水扁愈是為「手護台灣」大聲疾呼,更把這項活動當作自己「三二?秮」公投的預演。民進黨內不少人私下對筆者表示,選戰打到今天,阿扁最終能不能拉抬起勢頭,就看「二二八」有沒有效果了。  這次到台灣採訪選舉,比較意外的是多數朋友對阿扁都不看好,民進黨最樂觀的場面話,也只敢說「可能險勝」。有趣的是,北京四年前高估國民黨實力,這次反倒對藍軍實力一直相當保留。數月前有位內地官員與我談及台灣選情,我認為仍是「五五波」,他竟驚訝地問﹕「你還相信國民黨仍然有贏的可能嗎﹖」  但現在看來,國民黨和親民黨確有險勝的可能。我二月初到台灣時,距離投票日只有五六個星期,發覺藍綠支持者的基本結構沒有出現重大變化,阿扁期待藍軍分裂或中間選民倒向綠軍的局面,都沒有出現。所有民意調查,甚至包括民進黨的內部民調,均顯示阿扁仍擺脫不了落後數個百分點的困境。如果以島內賭盤為指標,多數人相信連戰和宋楚瑜會贏五十萬至七十萬票。進入三月,阿扁必須在最後的「割喉戰」中搶到三十萬票,否則難逃被人「割喉」的下場。  民進黨內部開始出現渙散、抱怨和悲觀情緒,對阿扁應是重大警號,至於他能否深切感受到,則是另一回事。四年執政無能,政績乏善可陳,是他的致命弱點。奇怪的是,成為執政者的民進黨似乎失去了最拿手的選戰本事,整場選舉也似乎變成陳水扁個人的戰爭,累得他眼睛愈來愈睜不開。另一方面,民進黨發動的種種攻勢都沒有收到預期效果。對台灣民眾來說,民進黨再打宋楚瑜「興票案」,打國民黨黨產和連戰家產,給對手扣「紅帽子」,已愈來愈缺乏說服力。而且有相當多的台灣民眾相信,民進黨在這些方面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特別令陳水扁失望和意外的,是北京這次出奇平靜,不管他怎麼挑釁,對方就是不願意隨着他的調子起舞。最後,阿扁使出了公投的絕招,本以為可以一舉扭轉劣勢,卻沒想到惹來美國強烈反彈,打亂了民進黨的選戰步驟,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善後。事到如今,阿扁騎虎難下,只能硬着頭皮繼續推動公投,並與「三二零」大選強行綑綁,但誰都知道已成強弩之末。  民進黨最叫人不放心之處,是沒人考慮大選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如果阿扁最終險勝連任,將如何收拾兩岸關係的殘局。倒是李登輝看得遠一點,不過也更叫人擔心。某位最近同他接觸過的資深媒體人士透露,這位老先生預料﹕不管誰贏了大選,台灣都可能爆發新的「二二八」事件。但願不要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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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情結(小思)

  我們正處於一個電腦極速發展的時代﹗  從前,我曾暗笑那些畏懼乘扶手電梯的老人家——那時候我還比較年輕,也許該說是不夠老——慌失失,怕什麼﹖穩穩陣陣站着就是,不會生什麼意外。他們卻說怕電梯上下移動速度太快,舉步艱難。  今天,我還不怕乘扶手電梯,但卻怕另一件事,而這件事是與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  我怕看懂電腦的人打電腦﹗怕日日新型的電腦﹗  自問一向閱讀文字的速度很快,看微縮膠卷的能力很強,真是訓練有素。我可以從轉動膠卷中閱讀所需的文字材料,看上兩三小時毫無問題。許多人就無法忍受,會頭暈想吐,但這卻難不倒我。還有一點,就是自信學習吸收能力尚算不錯,學習電腦,總該不太困難,誰料實情並非如此。  利用電腦作文字處理,我很早會用,且得到不少方便,但電腦還有無盡的功能,太吸引了,實在非學不可。拜師學藝,虛心求教,幾十年來早已成習慣,沒想到在學電腦這一關,卻吃盡苦頭。  我已經不敢找那些電腦高手來問道了。普通懂一般程式的人,總可以指點迷津罷﹖可是,一坐在電腦前,師傅一動手,我的痛苦就來了。通常老師十指運行如風,是十指全用嗎﹖我還來不及看清楚,怎看得清﹖又要看鍵盤,又要看熒幕,一雙手擺在鍵盤上,極速打動,我想發問,也不知道從哪點插問。偶然趕得及問,老師總覺那不該是問題,只飛快打上幾個鍵,讓畫面來回閃動幾趟,算是解答了我的問題。這樣下來,自覺是個極低能的學生,不好意思再麻煩人家了。  那就拿說明書或電腦指令光碟來細讀吧,誰知這一回更痛苦。打開中文說明書,每一個字我都懂,偏偏幾個字湊成的句子,我卻無法明白它的意思。這一打擊真大﹗連中文也成了難題,那怎麼辦﹖  電腦真像個極聰明的頑童,有時它耍起你來真是無法無天。  我開了電腦,就很謹慎、很守規矩,從不敢逾越自己懂得的範圍,偶然忘記了一些步驟,就要等人來救,才敢做下一步。可是人總有閃失的時候,它又敏感,有時無緣無故,揩了一個鍵,畫面就天下大亂。有時它會把我正在用的資料藏起來,弄得我手忙腳亂,整個工作就停頓了,時間也無法控制。這樣一亂,只好帶着憤怒與無奈把電腦關掉。  上網,又是最大的誘惑,當然非學不可,可是隨之而來的困惑也多。電郵垃圾一大堆,我可以把它們一筆勾消,病毒卻嚇得我膽戰心驚,雖然裝置了防毒程式,還是怕魔高萬丈。  看見別人在電腦前揮灑自如,看見小孩子不學而能,看到人家自創電腦玩意,看見年輕專家設計新程式……樁樁件件都叫我羨慕極了,我卻面對那麼好玩的工具顯得低能,如此無助無力,其痛楚之情,真難形容。  好心的人叫我不要怕電腦出錯,大不了把機關上,重頭來一次。好心的人勸我不要再碰電腦,仍舊走老路,拿本白紙黑字的書看看過日子。  我不忿氣,依舊坐在電腦前,慌失失地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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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貴作古,潛規則依然(錢晷)

  《炎黃春秋》雜誌社執行主編、歷史學家吳思先生近年寫了兩本膾炙人口的書﹕《潛規則》和《血酬定律》。兩本書討論中國歷史上常見卻又少有人提到的事情﹕那些上不得桌面的官場運作規則,以及一個人為了一定數量的生存資源可以冒多大的傷亡風險。這兩本書,說史學不是史學,說文學不是文學,卻實在耐讀。第一本書講的是潛在的官場規則,陳年老古董的事,卻不知為什麼現在買不到了。屬於明禁還是暗停,讀書人不清楚,不過這一來倒是更引起人們的興趣﹕讀這些歷史,人們關心的本來是現實社會中的「潛規則」,現在從這本書的停售,倒使人更加活生生地看到當前言論界的「潛規則」。  如此說來,這位吳思先生確實是中國的「潛規則」專家,是一位在風口浪尖中進退自如的人物。可是,遺憾的是,這位先生最近卻因為不懂現社會的「潛規則」,差點翻船。  吳思先生在二零零二年寫了一些文章,後來編集成書,談到大寨村的風雲人物陳永貴當年參加過日偽特務外圍組織「興亞會」,當過大寨村偽維持會的代表。陳永貴曾經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現在雖已作古,但是在大陸,不能隨便議論前中央領導幹部這一潛規則尚存。陳永貴等的威風雖已過去,所言所行只能成為大陸人民的言談笑柄,但書諸筆墨卻還未便,儘管憲法上交代過言論是「自由」的。  於是,陳永貴的夫人和兒子理直氣壯地狀告吳思先生「無中生有,杜撰情節」。吳先生列舉幾十篇文章,說明此說並非杜撰,均有出處。但是二零零三年四月法院一審判決,認為侵權事實成立,原因是所提供的這些報刊出處缺乏「權威性」。據說法院也曾經向高級權威機關求證,答以級別太低,使法院未能如願。如此,一個普通作家也就無法去議論一個政治局委員,儘管此人下台已多年。  前不久,吳先生請了著名律師,找到一九八零年中共中央的某個文件,上面提到陳永貴的歷史問題,再上訴請求覆審。但據說中級法院還是要判吳先生輸,理由也還是﹕引用當事人的回憶時「缺少論證」。  法院雖然不再說「沒有權威證據」,卻仍認定吳思先生所著「有部分情節客觀上對陳永貴形象有所貶損,如『(抗戰勝利後)受到共產黨方面的拘留,在村裡捱了鬥,據說是五花大綁,捱了幾拳。共產黨領導下的第一任大寨村村長叫趙懷恩,陳永貴擔心自己過不了這一關,曾向趙懷恩託孤』,造成了陳永貴的社會評價降低。」法院沒有提出什麼證據,僅僅說如此這般對「永貴大叔」的形象有所貶損,就變成吳著的問題。天哪﹗只因為陳永貴是幾十年前大陸那個「農業學大寨運動」的大寨領導人,今天難道都不能進行平心靜氣的討論﹖  吳思先生是「潛規則」的專家,卻不懂得現今官場不能議論上峰的這一「潛規則」。吳思先生自己說﹕「好多事情我都懂,在道理上懂,對古往今來的潛規則也挺熟悉,但是認識與體驗畢竟不一樣。當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才能體會到……微妙的心境」。誠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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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蒙蔽中的幻象(二月河)

  我其實並不愛刻意地去收藏什麼東西,如果說收集——這倒是有的。腦子裡沒有「藏之名山」這個概念,心思只有一個「集」和「散」,沒有「藏」的意識。佛家有很多獨有的理念,比如「世界」二字﹕「世」是有「蒙蔽」的意味,「界」則是一個又一個連環套的「空間」,人就是在蒙蔽中,在此「界」和臨「界」中穿越和流動。因此,錢財呀、地位呀、勢力呀、富貴窮通這些玩藝兒,都是「蒙蔽」中的幻相,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曇花一現你就流走了。也許是受這個哲理影響吧,我一向認為收藏沒有意義,「集」與「散」才合乎順乎事理。  這兩年沒做大活,瘟頭瘟腦地亂跑一氣,有時不得已也到大學去講講學、吹吹牛什麼的。學生們在我說完話後總是圍上來一大群,各人拿着筆記本子請「老師給簽個字……」,圍得不透風、不見光,擠得東搖西擺,一本正經地晃悠着、哆嗦着、滿頭大汗地做這件事。隨後憶起這類事,感覺當時自己全然是個「肉偶」——我不能自稱木偶,因為我畢竟是肉身﹕腦子裡一片空白,身子隨人流漂動方向擺動,手中機械動作,一張紙、一本書、一個本子上頭不停地簽﹕二月河、二月河、二月河……  人家都說是「為了收藏」,我當然不能微詞學子們的心境,但我很懷疑它的「重大意義」。然後有一天,這些只寫着「二月河」的紙,恐怕一大半要送到造紙廠打紙漿,再做成餐巾紙、衛生紙這些玩藝兒,然後給人家擦嘴、擤鼻涕或者上衛生間使用……這很有趣。我的簽名死得其所,是徹頭徹尾地義務勞動,為人民鞠躬盡瘁了。我自己的簽名是這樣,我看大多數簽名也都是這樣,國家元首、諾貝爾獎得主、名流名媛亦如斯。這種傻事怕還要演下去罷,擠來擠去晃着玩兒,玩到最後是上廁所。  忽然編輯一個電話,要的是關於收藏的稿子,這次倒是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我收藏過什麼沒有﹖想來想去想得發昏,一抬眼,看見了滿架的書﹗這真的是集而不散、藏而不瀉地算得上「收藏」呢﹗大到《辭海》、《辭源》,小到治痔瘡的秘方,正統的有《資治通鑑》,偏邪的有驅狐趕鬼的咒符……雜七雜八,什麼都有。書,只要被我收進來,就等於進了它的牢房,判了無期徒刑,別想再出去。而且書到手,沒有「死刑」這一說,我忍痛也不割愛。我看到架上一本《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厚厚的紅塑料皮兒書,當初曾嚴令收繳的,我便報紙包起,床下塞起﹕本人沒有這樣的書﹗現在怎樣﹖想找一找「最最最最」的本子,這麼完善的本子還真難找呢﹗  我這算收藏罷,一種無意識的率性愛好。收集也好、收藏也好,我看都為了適性,講究本意的恬適,《金剛經》裡頭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這是所有修煉的極致。  明初有一首詩﹕「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藏,畢竟有收還有放,放寬些子又何妨﹖」朱元璋為它殺了若干的人,因它叫《布袋和尚詩》,詩中說的就是收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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